他年富力強時,修為天下第一。廢黜‘山門使者’一職,手段強硬推行‘居山令’,使七大宗門不得不隱山避世,遠離朝堂權力核心。皇權一度達到巔峰集中。
但這些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時間從來最公平,今年一百八十歲的昭帝,年輕時積下的舊傷暗疾一齊復發,每日吃不下一碗米,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昏睡。
說他糊塗,他某天突然拿起劍,當堂斬殺了二十餘位貪官汙吏;說他清醒,他連今夕是何年都能記錯。
這樣的境況下,許多人都想做些什麼。但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沒人知道老皇帝的修為還有多高,什麼時候會突然清醒,手上還有沒有底牌,守護皇宮的大陣又是什麼情況。
於是整個皇城,乃至整片大陸,各方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在漫長的詭譎沉抑中,小心翼翼的等待他離開的那一天。
暮色四合,到了掌燈的時候,春裝輕薄的宮人們,在重樓峨殿間穿行,長竹竿挑起一盞盞細紗宮燈,掛在飛簷下、迴廊上,先是前朝三大殿,再是內廷六院,燈火連成中樞一條線。
緊接著萬千宮宇次第亮起,煌煌金光便籠罩了巍峨宮城。
內廷最雄偉的大殿內,琉璃方磚光可鑑人,高大的銅鶴燈臺泛著幽幽冷光,鮫紗低垂,光影幢幢。
年老的帝王在宮人們的服侍下起身,來到案前,開始看奏摺。
他看到第二本便有些疲累了,招來伺候多年的老宦官:「朕的兒子今日進宮請安了嗎?」
老太監恭敬道:「皇子們都在殿外等您召見呢。」
皇帝慢慢走到菱花格子窗邊。
料峭春風裡,白玉階下立著幾位華服青年,或英姿勃發,或斯文俊秀。
他怔了片刻,突然捶胸頓足:「不對,這些廢物怎麼會是朕的兒子!讓他們滾。暄虞沒有來嗎?朕只有暄虞一個兒子!」
他轉身拉起老宦官的手:「你去找到他,然後告訴他:要麼回來登基,要麼就去死。」
有些事情皇帝能說,下面人卻不能說。
老宦官嚇了一跳,又將他引到窗邊,低聲道:「您記錯了,您有四位皇子,兩位皇女。您再仔細看看,這都是您的兒子啊。」
皇帝怔怔看著,面露迷茫之色:「朕記錯了嗎?唉,朕累了,去躺一會兒。」
服侍皇帝睡下,老太監靜靜退出去。
先給等在階下請安的皇子們賠罪,安撫他們回去,轉身迎上一位身著青黑色麒麟官袍的正二品大員,兩人去大殿的陰影處敘話。
「劉大人,您來晚了,聖上才睡下。」
「高公公,近幾日聖上如何?可有清醒些?」
老太監嘆了口氣:「聖上連五殿下的名字都叫出來了……」
言下之意是極不清醒了。
「自從首輔大人親赴東境鎮流寇,幾位皇子日日進宮請安,昨天安山王還進宮一次,不知說了什麼哄得聖上高興,差點寫了傳位詔書……首輔大人再不回來,怕是要亂起來了。」
那位官員聽了,只得沉默,半響向天一拱手:「就快回來了。皇上萬歲,首輔千歲。」
天色漸沉,厚重的雲層如海潮湧動,春雷乍迴響,滾滾不絕。
大雨將至。
作者「好大一卷衛生紙」的其他小說
《劍出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