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望了一眼窗外春色,悠悠開口。
「春去秋來,斗轉星移,一朵花的開謝,一隻蟬的生死,世間萬物,無不在規律之中。道法,就是一切規律的總和……」
「人們探究萬物規律,認識這個世界,就是悟道。利用規律,增強自身,就是修行。」
「要探究規律,只用眼睛看,用腦子想是行不通的。所以武修日復一日的揮劍,靈脩勤練不輟的掐訣。除此之外,有沒有其他的悟道方法?當然有,計算。」
程千仞眼神微亮。
「你我對話的這一刻,星河間有多少塵埃微粒流轉?倘若時間靜止,我帶你去九天之上一粒粒數來,千年也好萬年也好,總是能數盡的。只要有窮盡,便能算。是故‘萬物有窮,盡在規律之中。’,此為推演的基礎。」
「推演術,便是以極致的計算探究道法。」
書生頓了頓:「以上為此書序言的內容,現在,你有什麼感想?」
程千仞所有關於修行的認知,都是道聽途說,何曾有人這樣清楚明白的向他一一道來。
這種衝擊感,彷彿清風乍起,眼前薄霧被吹開,玄妙的魔法突然能用科學道理解釋了一般。
片刻之後他回過神,由衷感嘆道:「了不起。創立推演術的人,真是了不起。」
書生笑起來:「極致的計算,你想學嗎?」
程千仞搖頭:「雖然很了不起,但不符合我的三觀。學一樣東西,若不能打心底裡認同它,如何踐行,怎能學好?如何做到‘行知合一’?」
書生喃喃道:「三觀?」
程千仞驟然一驚,面上不動聲色:「我聽來的,大約是胡編的說法,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合稱三觀。」
並非他不小心,從前他也只在逐流和兩位朋友面前說漏嘴過。只是眼前人的氣質太溫潤,像三月春風化雨,令人不知不覺間放鬆精神,什麼都想說出來。
幸好書生不再追究那個新詞:「這是先賢往聖公認的道理,自人類懂得修行以來,向來如此,你不信嗎?」
程千仞想,對方辛苦地為自己講解良久,出於禮貌,也該點頭稱是了。
但他看著那雙通透沉靜的眼,不知怎麼,撒謊變成了一件很難的事,他說:
「抱歉,我不信。向來如此,便是對嗎?」
因為他來到這個世界,本身就打破了天地之間至高的規律——生死。
何來‘萬物有窮,盡在規律之中’?
換句話說,他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律漏洞。
書生卻不惱:「沒什麼好抱歉的,我喜歡這個說法。明天你再來,我給你帶一本《梅花易術》。今天時間不早,該用午膳了。」
也不知他喜歡的說法,是指‘三觀’,還是‘不信’。
書生話音剛落,低沉平和的鐘聲從藏書樓樓頂傳來。這裡有隔音陣法,外面的鐘聲聽不到的,全憑樓裡敲鐘報時。
程千仞才驚覺,已和對方聊了這麼久。他再次行禮道謝。書生也不推辭,說了句‘再會’,便轉身向樓上走去。
辭別好心的年輕執事,程千仞將手上書放回去,下樓前還與外借處的婦人打了聲招呼。
今日聽了課,書也有著落了,他心情愉悅,步履輕盈的向東大門趕。放學路上依然喧鬧擁擠,他卻興致勃勃,一路看花看景,神思飄飛。
昨天下午從西市買了一尾鯉魚,一隻雞,今早起床將鯉魚料理乾淨,雞肉也醃好了。所以逐流中午大概會做魚湯和燒雞?
還有顧二劇透到一半的麻煩,管他是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繁花相送,楊柳東風拂面,吹起他輕薄的春裝院服。
少年多少煩惱事,青春總歸是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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