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離別

他的終生之事,她這當母親的做不了主。

「陸哥哥桂榜得名,可喜可賀,只不知名次如何?」和曾氏拉了半天家常,簡明舒才將話題引到陸徜身上。

「阿徜,你中榜了?」曾氏此時方記起今日出榜。

陸徜把手裡一小盤剝好殼的栗子擺到桌上,看了曾氏一眼——這可能不是他親孃,簡明舒才是她閨女。

「中了,解元。」

「解元?解元是第幾名?」曾氏一時未能反應,疑惑地看向簡明舒。

「解元是……桂榜頭名……」簡明舒有點暈有點飄,瞧陸徜那副雲淡風輕的神色,讓她也跟著錯覺這不是什麼大事,及至出口後她才突然回神,從椅子上站起,「陸哥哥中解元了!」

桌子上的栗仁差點被她撞翻,陸徜用力按穩桌子——瞧她這樣子,活像是她中瞭解元。

「頭頭頭……名?」曾氏結巴了,也跟著站起,「我得去上炷香!阿徜,你陪明舒坐會。」

曾氏說走就走,把陸徜和簡明舒留在屋裡。

陸徜不語,分明是大喜的事,氣氛卻又冷凝下來。

沉默片刻,簡明舒才道「會試在來年三月,現下已經仲秋,時間所餘無幾,你準備幾時赴京?年前還是年後?」

「我會在年前啟程,開春雨雪多,路不好走。」陸徜把那盤栗仁往她面前一推,「吃栗子吧。」

「也對,早點動身早點安心,盤纏可夠?」簡明舒便揀了顆——栗子粉糯香甜,是他親手剝的,內皮剝得乾淨。

「這些年攢了些,再加上州府補貼的車馬費,儘夠。」陸徜回道。

「此去汴京路途遙遠,又逢歲末寒冬,你可得多備些厚衣裳,應急藥也得備上,免得路上病了無處投醫。曾姨我會代為照看,你就放心吧。」簡明舒替他籌謀起來,忽又想到一事,只道,「不對呀,你既中解元,按往年慣例,州府要送你們赴京,你何需自行上路?」

「因為我打算帶我娘一起進京,早些過去早些安頓。」

只這一句話,就叫簡明舒的手頓在半空,指尖拈的栗仁落回盤中。

「帶曾姨一起?」她重複了一句,「你不打算再回江寧?」

「不回來了。」陸徜靜道,「我適才要同你說的,便是此事。」

簡明舒低頭看著那碟被他剝乾淨的栗子,不語。

「得簡家照拂這麼多年,陸某無以為報,在此先行謝過,他日若有機會,此恩必還。」他說話間站起,衝她拱手作揖,一拜到底。

雖說他有書院的差事,但所得銀錢也只勉強度日而已。曾氏病重時請醫延藥的診金藥錢不是小數,都是從簡家借的,雖然這麼多年皆已還上,但借錢的人情還在,更別提當初明舒母親在世之時對他家的諸多幫助,再加上後來簡老爺為了培養貴婿,捐資明德學院培養學子,裡頭就有他陸徜。

甭管簡老爺有何企圖,陸徜受簡家之恩卻是事實。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他也願還此恩,

只是恩義歸恩義,若以終生大事償還,他不願。

「陸徜,你我之間,已經生分得只剩恩情了嗎?」簡明舒緩緩抬頭,墨黑的瞳眸仍舊明亮,「還是在你眼中,我與我阿爹一樣,是個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只想替自己尋個貴婿,才對你百般示好?」

這時便換陸徜垂頭——簡明舒目光清透,似鏡子般照出他。

「我沒這麼想,你莫多心。」

「是嗎?」簡明舒笑笑,「陸徜,我們認識十年了,你心裡怎麼想的,難道我真不知?我承認這些年我阿爹確有攀權附貴之心,你怕他挾恩圖報,不願被人利用也是人之常情,可我們是打小相識的情分,你也不信我,處處疏遠,避我如蛇蠍。」

「我沒有。」陸徜抬頭,沉沉望她,「男女六歲不同席,何況你已及笄,我們本就該避嫌。」

「那我問你……」簡明舒與他對望,目光毫無避閃,「撇開從前種種,若我不是簡家女兒,你可願意娶我?」

既然說開,那就說個清楚。

「你是金嬌玉養的女兒,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陸某都配不上你,亦無心高攀。」陸徜想也未想就開了口。

「我懂了。」簡明舒面容未改,只用力攥攥襟口,方捧起桌上那杯他剛剛沏來的茶,敬道,「君有遠志,妾無留意,以茶代酒敬君,此別再不逢,祝君餘歲如竹,節節高升,年年順遂。」

語畢,她將那茶一飲而空。

陸徜蹙了眉,剛想說話,屋外傳來敲鑼打鼓的喧譁聲響,他推門一看,卻是剛才在縣衙榜前自己跑得太快,以致縣衙的人來不及給他道喜,如今和百姓一起簇擁到他家道賀。

他瞧了兩眼,轉頭再尋簡明舒。

身後陋室空無一人,只餘桌上冰冷茶杯。

簡明舒已繞到屋後離開。

十年光陰,江寧仍舊不是他的故鄉,而她,也只是他的過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