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過去了,難得還有人記得我們這些老東西的名字,」狼派的艾加不無感慨地說。
「可你們為什麼從不返回學派,這麼多年究竟在忙些什麼?難道你們已經拋棄了自己創辦的獵魔人學院、引以為傲的信條、親自教導的獵魔人之道的學生?」羅伊看向獅鷲派的宗師,語氣考究,「比如傑隆。」
「學院代表著陳腐的過去,無論那些所謂的中立原則,還是目標,都不合時代。而我們在追逐未來。」埃蘭平靜的眼眸泛起一絲波瀾,「至於傑隆,他死前已經實現了理想,沒有太大遺憾。」
「我們的想法,我們的願望,我們想要實現的抱負屬於絕對機密,有些驚世駭俗。」伊瓦爾說,斗篷下的眸子閃過一絲精光,「平庸之輩可沒有資格瞭解,我們更不會白白告訴你——說說吧,你在哪兒見到的莎莎?」
羅伊沉默片刻。
他能聽到四位大宗師平穩的心跳。
他們似乎有恃無恐,留有底牌。
而自己與那女人無親無故,自然沒必要替她隱瞞,「好吧,我見過她。確切地說是兩年多前。」
莎莎·克勞馥,存在於羅伊久遠的記憶裡。
她和他之間有著奇妙的淵源。
時間回到兩年多以前,1260年的一天。
亞甸卡耶村,一個懵懂的鄉下少年被馬匹撞中陷入昏迷。
甦醒過後,兩個世界的靈魂合二為一。
羅伊才成為現在的羅伊,並覺醒了模板。
而騎馬的人正是這位莎莎——偷走獨眼傑克一張珍惜昆特牌後騎馬逃竄……
她就是讓自己昏迷的罪魁禍首。
這場意外,拉開了往後這一系列冒險的序幕。
否則,「羅伊」大概已經在鄉下娶妻生子,成了一個老實本分的農夫。
「可我跟莎莎並無太多交集,我差點被她縱馬撞死…她怎麼冒犯了諸位,我更是一無所知。」
四人聞言相視一望。
伊瓦爾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你不明白嗎,你的人生軌跡和她產生過交際,那件東西很有可能落在你身上,尤其是你之前展現出超乎尋常的能力,我們幾乎可以確定。」
「無論從哪方面評判,你都是一個年少有為,出色至極的獵魔人,所以我們提前通知你,而非貿然出手…」
「但很抱歉,因為這種可能你不能留下來。」
「什麼意思?你們究竟丟了什麼東西?」羅伊猛地打了個寒戰,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感覺,手指輕柔地在特莉絲的後背勾畫著幾個字母。
女術士輕薄的外套下湧過一絲魔力靈光。
「你已經融合它了,對嗎?」阿納洛德以一種肯定的語氣問。「而冥冥之中的聯絡,終究會讓碎片重聚。」
「實際上,融合是最愚不可及的使用方式,實在浪費其威能。」埃蘭語氣平淡地描述,「但融合過後,它會讓個體獲得某種特殊的力量,譬如法師的魔力。但應該跟靈魂有關。」
「一個平凡的靈魂,自不量力地尋求融合,極可能遭到它吞噬,你一定還有些特殊之處。」艾加指著他的胸口說。
特殊之處。
力量的種子。
難道他們指的——模板?
可這玩意兒不是自己帶來的嗎?
莎莎誤打誤撞把屬於他們的東西弄到了我身體裡?
羅伊心頭一種極端荒謬的感覺。
「我不明白你們的意思。」
「小子,聽我一言…」
伊瓦爾話沒說完,突然抽身急退!
震懾!
「唰—」
無數血色觸鬚鑽出地面,瞬間纏住湊得較近的埃蘭、艾加和阿納哈德,把三大宗師託舉到半空。
「砰!」
獵魔人身後的女術士同時出手,纖細的十指間迸出一團藍色氣流,將唯一脫困的伊瓦爾逼推數步!
「呼—」
羅伊向著身後衝刺,並沒傷害被控制的三位大宗師。
他的右手掌心一枚浮現傳送水晶,然而還來不及捏碎,伊瓦爾·邪眼未卜先知般從身後追來。
一腳踹中羅伊掌面。
水晶落地滑開。
而羅伊暴怒地轉身送了記阿爾德,將伊瓦爾擊飛。
背後女術士雙手交叉,魔力風暴繞著她身體鼓盪,將紅棕的秀髮吹得四下飄風,拂過獵魔人臉頰。
她好似一位魔法女神,但嘴角溢位血跡和蒼白的臉色讓她顯得異常憔悴。
「轟隆!」
第二扇傳送門敞開。
羅伊揹著女術士縱身一躍。
「砰!」
一扇半透明的空氣牆驟然替代了傳送門,在兩人面前交織,他們重重撞了上去,羅伊仰面倒地,額頭浮現一抹血跡。
女術士悶哼一聲倒在他身後,矢車菊藍的眸子閃過一絲痛楚。
十米外走廊盡頭隨即浮現出另一道披著斗篷的身影,白如死屍的臉色,陰鷙的五官,手中閃爍魔法光芒!
羅伊看了他一眼。
伊達蘭
年齡:350
性別:男
身份:術士,?
……
「你果然已經融合了至高者的碎片…但你須知,此世的天空,不可有兩個太陽。」
兜帽下蒼白的臉頰露出一抹陰沉的微笑。
獵魔人大宗師,創造生物的古老術士,他們究竟是什麼組織?
「唰——」
念頭一閃,額頭染紅的羅伊豁然拔出古威希爾朝著身前劈出一道半月形血色劍氣。
伊達蘭後手臂交叉發先至地在身前畫出一道赤紅的雙十字。
一條長著青灰色螃蟹甲殼的巨大蜈蚣跳出十字間的縫隙,擋在他身前。
鋒利的螯足和密集的節肢在兩側蠕動,頭部錐形的口器和兩條觸角瘋狂擺動,即猙獰又噁心。
血色劍氣正中它的腦袋,順暢地穿過七八米,將它從頭到尾劈成兩半。
然而劍氣而到此為止。
伊達蘭毫髮無損。
狹長眼縫裡射出驚喜的光芒。
雙手在身前交織,閃爍魔力靈光。
「別管我,羅伊!」特莉絲坐倒在牆角邊,一手捏著大腿上浸染鮮血的繃帶,另一一手飛快在胸前勾勒嗎,「快逃!」
「洪!」狂風大作,震耳欲聾的吼叫穿過走廊。
羅伊左手五指勾勒,用行動答覆,一道幻象跳出魔力洪流,一把將女術士抗到背上,向前衝鋒,企圖衝過攔路的大宗師者。
而他反向衝向伊達蘭。
他在豪賭,賭四名大宗師不會搭理女術士,畢竟自己才是主要目標。
然而他錯了。
伊瓦爾身形一閃,躲過特莉絲甩出的火球,手中長劍攪起漫天劍光,幻象被斬碎,慘白冰霜凍結了伊瓦爾和特莉絲的身體,他的手穿過慘白凍氣按到了女術士脖子上。
同時從震懾中恢復的埃蘭,雙手交替,猛然推出一記阿爾德正中羅伊後背!
他整個人被巨大的推力轟得騰空而起,卻在半空中喚出手弩,朝著遠處射出一箭,身形泛起漣漪,閃爍到十米以外,躲過了伊達蘭的一記凌空閃電。
然而身後掠過一陣狂風。
不知何時,雙手闊劍高舉過頭頂的阿納哈德,猶如一架血肉戰車衝鋒而至!
羅伊反應快如閃電,手弩切換為長劍,轉身斜向格擋。
「砰、砰!」
狹長的走廊爆發出密集的金鐵交擊聲和氣爆聲!
兩道幻影在高速躍動,兩把長劍閃爍耀眼的寒光,走廊的火光在強風中搖晃。
然而一切只維持了兩秒。
羅伊和阿洛哈德分開。
隔著半米,背部相對而立。
一陣風從窗外吹來。
冷酷無情的阿納哈德將闊劍收入背後劍鞘。
「卡茲…」年輕的獵魔人脖子間裂開一道細長的血線,四肢和軀幹的連線處的皮膚可怖地龜裂。
「噗呲…」
鮮血四濺。
頭顱和脖子、雙手雙腳、胸部和腹部,彷彿被刀刃分開的豆腐,一錯而過。
噴泉般的血流染紅了地面。
腦袋滾落到熊派大宗師腳下,四肢散落,熱氣騰騰的五臟六腑從胸腹豁口流了出來。
阿納哈德將一枚精緻的寶匣從懷裡取出,敞開高舉。
神秘的碎片躺在匣裡冒出猩紅光芒。
「呼呼…」
整個走廊裡光線忽明忽暗。
天花板上浮現出一頭巨大無朋的章魚幻影。
它發出歡快的咆哮,橢圓的頭顱下萬千觸鬚狂舞,猶如猙獰的妖魔。
猛然撲向了獵魔人的殘屍。
屍體上也跳出一個小號的幻象,朝它嘶嘶怒斥。
卻被狠狠壓制,固守在殘屍之上。
伊達蘭眼含期待。
「不!不!」被死死控制住的特莉絲嘶聲尖叫,身體痙攣一般地顫抖,淚珠劃過臉頰。
伊瓦爾嘆了口氣將她擊暈。
千里之外的諾維格瑞。
坐在鏡子前的麗塔·尼德突然捂住胸口,一種沒來由地恐慌湧上心頭,眼角浸出一滴眼淚。
她心有所感地掏出水晶,魔力激發。
然而沒有回應。
緊接著,高文之家的獵魔人傳來了訊息!
……
「阿納哈洛,冷血無情的劊子手,曾經的那麼多的背叛都不能點醒你,讓你懂得一點人性?」伊瓦爾同樣面目扭曲地厲聲咆哮,「他該在一開始直接滅了你!」
熊派大宗師對唾罵置若罔聞,卻突然嘀咕了一句。「不對!」
包裹住羅伊的巨大血色幻象突然像是被陽光照到的陰影,縮回猩紅碎片。
眾人眼前出現了極端詭異的一幕。
地上分成幾段的殘屍之上冒出耀眼金光,然後神異至極被吸引在一起,開始自動粘合、修復。
「哇喔,這都不死,碎片的力量竟然被你演變到如此神奇的地步?」
「我都要忍不住放你一馬,看看後續的發展。」
伊達蘭興雙眼放光,猶如嗅到魚腥味兒的貓,感慨了一聲,手中閃爍危險的赤色光芒。
然而伊瓦爾·邪眼比他更快一步,
「站住別動,我來處理!他一開始能殺掉你們,明白嗎?但他沒有,一命抵一命!」
「離開而不是死亡!」
阿納哈德臉色一沉,埃蘭按住他的肩頭。
而艾加擋在了伊達蘭身前,後者冷哼了一聲,「回去你給老師解釋。」
「用不著你提醒!」
伊瓦爾將昏迷的女術士放下,從懷裡掏出一枚黃色雙耳陶瓷罐,「啵」一聲拔掉了它紋有十字架和九芒星的瓶蓋。
罐子口霎時湧出一股明紅色的氣體。
煙霧有規律地跳動著,最後聚成一團不規則的球體,靜靜懸浮在伊瓦爾身前。
它有一個六尺大的歪曲腦袋,沒有鼻子,長著巨大的眼睛和一張鳥嘴,霧氣瀰漫的身體裡跳躍著銀弧閃電。
伊瓦爾捏住瓶蓋。
白銀澆築的眸子望著半空。
無窮無盡的幻象在他眼前交替——薄霧籠罩、血疫散播的陰森都市,暗沉荒原之上的高聳火山,被巨龍佔據的山巒和金燦燦的洞窟,猛獁和巨人狂奔咆哮的霜原,霓虹閃爍、血肉與鋼鐵交融的夜之城…
「wygnanie!」
光線從伊瓦爾捏著黃銅瓶蓋兒的指縫間鑽了出來,長著鳥嘴和大腦袋的球體迸射出一陣狂烈的白光,籠罩住身體逐漸癒合如初的獵魔人。
一秒後。
白光泯滅。
羅伊原地消失。
「小子,後會無期。」伊瓦爾喃喃自語。
……
不久之後,渾身浴血的全體獵魔人、麗塔·尼德,傑洛特姍姍來遲,卻只見到暈倒在地的女術士,和空蕩蕩的走廊。
而他們的同伴。
不知所蹤。
「嗚嗚…外公不在了,羅伊也不在了。」
連你也不在了。
白狼腦海裡迴盪起自己曾經當成戲言的,希裡的噩夢。
心頭一片冰冷。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