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祖母

江老太爺點點頭:「好。」

江陵拎了男童到外間,就在這幾息間已經被男童另一隻脫出來的腳踢了好幾下,江陵並不擅長教小孩,也不打算耐心教他,到了外間便把他扔在地上,說道:「你要是想走那就走,我也懶得管你,要是不願跟我去我家住,你就和街尾的乞丐一起住著罷,乞丐能住你也不是不能住。」

她看了他一眼:「別想著回這裡,你應該知道這也不是你家,是蘭嬸兒租下來的,已經與房東說好今日便要搬走,房東馬上就要收回去租給別人,回頭人家把你當賊打就是白打的。你也知道你在街坊鄰里的好名聲吧?」

男童張嘴又要罵,江陵欺前一步,迅速伸手叉住他的下頜,低聲道:「我不喜歡聽人罵這些下三路的話,你要是嘴裡還不乾不淨,我身邊有個宮廷老太醫的弟子,我可以問問她有什麼法子讓你閉嘴。」她面無表情地直視著他的雙眼。

她若是勃然大怒或者一臉惱怒地說著這些話,男童興許還不放在心上,可是江陵語聲穩定,態度認真,不氣不怒的模樣,卻讓他瑟縮了一下,雖然仍是忿恨,卻收了聲。

但是他的雙眼骨碌碌地轉著,滿臉的不馴和痞賴,江陵知道他不過是暫時收聲而已。

她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更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令他聽話變成正常的孩子。他不是記憶中那個肥肥白白又愛笑又粘她的小嬰兒,她不知道這個男童是誰變成的。

她不喜歡這樣的他,也知道他很不喜歡自己。但是她知道,阿爹不會勉強自己。

男童瑞哥兒還是趁江陵不注意溜走了。江陵看著蘭嬸收拾東西,緊接著被江老太爺叫進去幫忙收拾,沒有理會瑞哥兒的去向。

三水四明和林家寶等人午時不到便來了,到了傍晚,一切都已經安置停當,江氏珠寶行後面第二進的東邊兩間正房昨夜連夜騰了出來收拾得齊齊整整給江老太爺住,緊挨著的兩間東廂房收拾好給瑞哥兒和蘭嬸。西邊的兩間正房則仍是江陵和桑寧住著,西廂房則是幾個女夥計和廚娘的住所。四明作為大掌櫃,住在第一進的正房。

午食是廚娘準備好的,瑞哥兒卻並沒有回來吃。蘭嬸本想出去尋他,江陵阻止了她:「他若是餓了會找到這裡來的。」

然而瑞哥兒晚食也未回來,他當真一夜未回。

三水和林家寶見過江老太爺後當天便回去了,林掌櫃則要留下來陪江老太爺幾日——他們原先也是認識的,只不過年紀相差一輩,當年並不相熟,林掌櫃年紀輕輕便是林家總掌櫃,在行內自然有口皆碑,江老太爺當年也是極為欣賞的,此時便頗有話題可聊。

四明去了江老太爺原來住的屋子裡看過,房東早已一把大鎖鎖住了空房子,房子和小院子牆壁甚高,便是四明要翻牆也不甚容易,瑞哥兒當然並不在那裡。

江老太爺在新屋子裡休息了一夜,精神甚好,江氏珠寶行的三餐都是與店裡夥計等人一起吃的,看著熱熱鬧鬧的十幾人說說笑笑熱火朝天的模樣,聽著他們一口一個「老太爺」地喚他,他彷彿回到了從前,心情也好了許多,竟然一句都沒提起瑞哥兒。

江陵本來過幾日要赴福建的,便把行程往後推了幾天,她打算先陪陪阿爺,只是她有各項事務要處理,幸虧有林掌櫃在旁陪著江老太爺聊天說話。

吃完晚食陪江老太爺溜圈消食後,她、四明和林掌櫃在廳裡陪著江老太爺說話,阿燈進來看了看江陵,笑道:「老太爺放心,瑞哥兒和坊門街幾個小混混在一塊,昨晚住在土地廟裡,吃得不甚好,餓是餓了些,倒也沒受什麼罪。」江老太爺看了一眼江陵,目露歉意,江陵其實是知道若不是阿爺神智出了問題,瑞哥兒斷不會如此,她對著江老太爺搖了搖頭,卻再也忍不住,問道:「阿爺,阿嬤後來出了什麼事?」江老太爺是和江老太太、瑞哥兒一起躲在密室的,可是如今只剩下阿爺一人,那麼阿嬤定然是出了事了。

江老太爺神色黯了黯,他嘆了口氣,怔怔地看著廳外的燈火,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們在密室裡住了一年多,食水都用盡了,不得不出來。可是我與你阿嬤的面貌城裡許多人都見過,江家大禍才過了一年,我們便不再適宜在城中住下,便趁深夜帶了些銀兩出了密室,夜行曉宿,去了鄉下避居。」

「宣兒曾經走遍整個金龍衢,他曾說過有幾個鄉村因為家家勤勞,鄉風極好。我們便去了一處他所說過的鄉村偏僻處尋人租了兩間舊屋住了下來,對人只說老家鬧饑荒,一家人出去討生活,媳婦生了孫子後交給老兩口養著,小夫妻倆得了機會去了別處賺錢,我們仨便暫時要尋個地方寄居,過幾年他們便會來接我們返鄉,因此倒也生活得平靜。」

「如此過了一年。那年冬天極是寒冷,接連不斷地下了好幾天的大雪,連路都封了走不出去。你阿嬤受了寒病倒了,鄉野大夫的藥吃了沒有用,好不容易等到大雪化了,我便要託人去城裡尋好大夫來,她卻不肯,說,我們躲在這裡便是怕被人認出來,若是尋大夫過來,只怕再不能遮掩過去,若是害了瑞哥兒可如何是好。我說在鄉村都住了一年了,面貌變化不小,應無甚關係。但是不知是因著病重還是恐懼,你阿嬤變得極是執拗,堅持不肯讓我去城裡尋大夫看病。」

「我不肯聽她的,決意第二天便去找人,結果……」江老太爺的眼角沁出淚珠:「那天晚上她便懸了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