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瑞哥

江陵呆住,江老太爺的雙手捂住了臉,淚水從雙手縫隙裡流出來,林掌櫃和四明震驚之下一時失語,江陵回過神來,伸手輕撫祖父的背心,想起祖母昔日的笑顏溫語,難過至極。

過了許久,江老太爺用手掌抹去臉上的淚水,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後來才想明白,老太婆其實一直沒有從那場大變中走出來,一夜之間全家所有的人幾乎都沒有了,她……她心中一直都在難過,那兩年裡她一個字都不提宣兒,不提囡囡,不提逝去的所有人,我便該知道有些不妥。後來若不是有瑞哥兒,若不是我一個老頭子從來沒養過小娃娃,她只怕早就撐不下去了。如今瑞哥兒兩歲多了,健壯活潑,她一是害怕被認出來害了瑞哥兒,二是思念宣兒囡囡,再不想活了罷……」

祖母從來是最溫柔的,她一直都是笑吟吟的,事事都依著祖父和父親,她最疼自己,動不動便抱著自己叫著心肝,長到七歲了,她還會親手喂自己吃飯,自己只要一撒嬌,她便會答應自己所有的要求,她一向是江陵最大的精神支柱。

江陵的心如刀攪一般。

林掌櫃忙轉了話題:「老太爺是什麼時候回的龍游城裡?」

江老太爺道:「三年多前,瑞哥兒七歲時。老太婆去世之後,我帶著瑞哥兒在村裡過日子時常飢一頓飽一頓,當時阿蘭守著寡,與婆婆兩人一起住,兩人都是婦人,家中窮困,因此也住得離村子甚遠,與我們住的地方便相距甚近。她之前和老太婆有點走動,之後便常常為我們爺倆縫縫補補、做些飯菜。因此便有些流言流語,我便認了阿蘭做義女。」

「幾年後阿蘭的婆婆病逝了,阿蘭被隔村的二流子看中要強娶,我看著時間已經過去了六七年,瑞哥兒也該進學了,便索性帶了阿蘭一起回了城裡。但我仍然不敢太過露面,因此多是躲在家中,錢銀也用得差不多了,可是江家有人守著,我也不敢回密室去取銀子。」

「但是那之前我便已經時常會有不記事的時候了,近年來發作越來越頻繁且時間越來越長,我也不敢去看大夫,只是憑著從前看過的一些書,想著只怕是當年火場中的橫欄打中了頭引起的。」

他對自己的事情說得甚是淡然,江陵忍不住問道:「阿爺,咱們家全無親戚可以求助嗎?」這一直是江陵心中的疑惑。

沒有親戚、沒有家族、連祖墳在何處都無人能知。

江老太爺一怔,隨之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陵,搖了搖頭:「沒有。」

他又看了一眼江陵,溫和地說道:「傅家、童家、章家……也都不能去求助。你在林家多年不敢暴露身分,是因為不知道江家出的是何事,得罪的是何人,牽涉的是什麼。我是因為知道,所以更加不敢。」

江陵怔怔地看著江老太爺,卻道:「我後來找了童佩叔叔。」

江老太爺微微一笑:「因為你當時身在福建隱姓埋名,不會有人猜到什麼。」

江陵明白了,童佩若是得知江老太爺和瑞哥兒的訊息,自然會想辦法幫助安置他們,可是江家之事一日不解決,危險便一日存在,而江老太爺和瑞哥兒手無縛雞之力,若是風聲傳出便是死路一條,且要連累旁人。而且,安置與否對江老太爺來說實在並不重要。

可是,難道江老太爺從來沒想過要復仇?從來沒想過要培養瑞哥兒?從來沒想過要重振江家?

江陵情不自禁地問道:「可是阿爺,瑞哥兒……」

江老太爺明白了江陵的意思,他又嘆了口氣,對江陵說道:「阿爺要和你說對不住,我沒有教好瑞哥兒,他頑劣得狠,你這些年曆盡艱難生死,方有如此局面,若是瑞哥兒實不成器,你不必管他,江家……」

江陵在這一刻下了決定,她沒讓江老太爺說下去,伸手握住老人的手,說道:「阿爺,瑞哥兒是太太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兒,我幼時七年,太太視我如親生,百般疼愛,便是瑞哥兒生下來之後,太太對我也無任何不同。瑞哥兒頑劣是無人管教、阿爺力不能及所至。若是阿爺放心,便把瑞哥兒交予我,縱算他不成器,也必會讓他不壞了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