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瞪著他:「你是瞎子嗎?我阿爺那麼大一個人站在這裡你看不見?就是你狗眼看人低,看我阿爺穿得又舊又破才不理人的!」他喊得大聲,婦人嚇得趕緊又去捂他的嘴:「山哥兒別瞎說!」
旁觀的人一半覺得無聊已經慢慢走開回家去了,還有一些饒有興味地站在一邊,有一人便笑嘻嘻道:「你那個瘋瘋癲癲的阿爺要找江老闆?莫不是發病了吧?」
男童大怒,他雙手被四明拿著動不了,一隻腳用力一踢蹬,一隻臭鞋便直直地甩到了那說話人的身上,那人又氣又惱:「你這孩子真當無法無天,蘭嬸子你再不嚴加管教來日定是大禍根!」
蘭嬸子站起來彎著腰連連陪不是:「對不住對不住,山哥兒年紀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男童氣瘋了,大叫道:「閉嘴!我又沒錯你陪什麼不是!」
婦人不理會他,只一個勁兒彎腰陪不是。
江陵皺著眉頭,看了一眼男童:「你阿爺在哪裡?」男童無禮混賬,婦人懦弱無知,這母子纏夾不清,她本來不想理會,但不知為什麼,從剛才起心中便很是有些煩躁不安,便對四明道:「讓他帶咱們去找他阿爺。」
四明點點頭,拎了男童便走,三水和林家寶道:「一起去吧。」
男童大叫:「我阿爺沒錢!我不帶你去!」
江陵停下腳步,盯著他:「你阿爺不是要見我嗎?先前我不在,現在我親去見他,如何?」
男童瞪著她:「壞人惡人爛人臭狗屎strong*/strong*!」
江陵冷笑一聲:「你說什麼?」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冰冷,雙唇微抿。她是殺過人的人,這一發作全身的懾人氣勢壓制得男童竟啞口無言,整個人縮了一縮,便連旁觀的人也退後了一步。
婦人只覺得渾身發冷,過得一息才道:「我帶你們去,我帶你們去。」
不帶也沒用,她家孩子闖禍闖了無數次,只消得多問幾人便都知道他家在哪裡。
江陵回頭對雙寧桑寧等人道:「我們四人去便是,你們回家等我。」林掌櫃提了個燈籠過來道:「我也去罷,我跟老人家解釋解釋。」
幾人押著男童,跟著婦人便往前走。旁觀的人這時為江陵所懾,剩下的沒幾個也都散了開去,雖然有人頗想跟著去看看,四明回頭一瞪眼,也訕訕地散了。
婦人和男童的家離得甚遠,足足走了有一刻鐘,才走到城西北一條巷子裡,巷子黑暗狹窄只能容一個人走過去,四明便把男童提在身前,兩側人家都關著門,隱隱有說話的、吵鬧的、吃飯的聲音。男童到了此地,就一聲也不出了。
幾人走到巷尾,方見一扇半舊的木門緊緊關著,婦人開啟門,咯吱一聲突兀響聲,婦人停了一停,才推開門進去。林掌櫃走在婦人身後照明,婦人在燈籠的光亮下熟悉地找到油燈點亮。
屋子裡很黑,就算點了油燈還是暗暗的,屋子不大,靠著最裡頭擺了張小小的床,然後便是桌子、椅子、臉盆架子、鍋碗瓢盆也推在一個架子上,地上放著些雜亂的器具。婦人看了看他們,舉著油燈往裡去,裡頭還有一個屋子和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黑黑的一堆一堆也看不清楚,怕也是些雜物。
婦人低聲道:「老爺子怕是睡著了,我去看看。」
這個時分天黑得早,睡覺卻實在還太早,婦人走進了裡頭的屋子,過了一會兒,聽到她低聲叫道:「老爺子,老爺子,你醒著呢?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又過了好一會兒,裡面傳出一個蒼老低濁的語聲:「嗯咳,阿蘭?」婦人應道:「是阿蘭,老爺子,外間有人來看你,你下午是去找人了嗎?你找的人來看你了。」裡面又是好一會兒沒有動靜。
四明已經輕輕地鬆了男童的手,男童倒也不再鬧,刺溜便鑽進了裡屋,江陵疾步上前,走到裡屋門口。
裡屋只有一張略大些的床,床腳有兩隻箱子並排放在凳子上,床頭是一張單薄的長條桌和椅子,油燈放在四方桌上,床頭靠著的老人的臉便在一片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楚。
他打理得甚為清潔,灰白的頭髮稀少,紮成頂髻,瘦而長的臉上滿是皺紋,眉毛鬍子亦是灰白,眼窩深陷,微微張開的雙眼茫然無神,似是不知道婦人在說什麼。便是如此,也能看出樣貌清矍,年輕時必然英俊不俗。
江陵只覺得心中「咚」地一聲,緊接著開始跳得極快,可是她並不相信,眼看著那男童爬到了老人身邊,兩張臉在油燈下頗為相似。
江陵慢慢地走進去,走到婦人身後,婦人察覺有人進來,回頭看見是江陵,臉上露出困窘:「江老闆,老爺子又糊塗了,他不記得了。但是,過一段時間他就能清楚過來的。」
江陵的目光落在長條桌上,桌上有幾頁粗紙和極簡陋的筆硯,她伸出去手翻看,卻見男童整個人撲了過來,怒氣衝衝地瞪著她:「不許亂看!」
江陵手上的紙被他拍在桌上,她轉頭凝神看著男童,男童毫不畏懼地回瞪著她,眼睛圓而大,眼尾微微上翹,鼻子挺直,嘴唇緊緊抿著,油燈靠得近,她目不轉睛看得極是清楚,男童見她一直看著自己,便也執拗地一直瞪著她,兩人在油燈下面對面看著對方。
林掌櫃和四明也跟著進了裡屋,三水和林家寶見屋子狹小,便齊齊站在門口,二人對視良久,四人便也看了他們良久,越看,心中越是驚異,不禁面面相覷。
江陵與那男童正面看去不顯,可是側面竟就似翻版一般一模一樣!
婦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油燈後的老人卻忽然笑了,伸出雙手分別摸了摸江陵和男童的頭頂:「阿言和阿宣又鬥氣了。」
江陵聞言,整個人忽然都開始抖了起來,她退後一步,後腰緊緊貼著桌子,抬頭看向老人,老人對著她笑著,招手道:「阿言要讓著弟弟呀。」
江陵抖得更加厲害,帶動得整張單薄的桌子和油燈都顫抖起來,她的手摸到桌沿撐住桌子,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人見她不說也不動,便拉了拉身前的男童溫聲責道:「阿宣不可對兄長無禮,記住沒有?你瞧兄長生氣了以後還理不理你。」
男童似是早習慣了老人這般模樣,敷衍地點了點頭:「曉得了。」
江陵喉底發出一聲小獸般的低嚎,整個人便蹲了下來,林掌櫃上前一步,正要說什麼,卻見江陵跪在了床前,仰頭問道:「阿宣姓甚?阿言又姓甚?」
老人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男童,怪道:「你看你兄長真生氣啦,快告訴兄長你姓江,你們兩兄弟都姓江,打斷骨頭連著筋,不許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