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竟然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一聲「撲」,江氏珠寶行門的新燈籠破了一個,隨即裡面的燭火被夜風一吹便滅了。

幾人一怔,四明眼尖,大步飛跑過去,月光下其餘幾人也看到了,又有一塊石子朝另一個燈籠飛去,只不過扔石子的人似是聽到了四明急奔而來的腳步聲,扔的時候準頭便歪了,沒有扔中。

幾人目光很快便鎖定了街對面陰影下的一個小小身影,石子脫手他便往前奔逃,逃得極快。

可是逃得再快也快不過四明,四明雖然距他甚遠,但他自小練武,腳程豈是一個孩童可比,距離很快拉近,十幾個呼吸後四明便伸手牢牢地抓住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甫一抓住,那身影便劇烈掙扎,大聲喊道:「抓人啦,壞人抓小孩啦,殺人啦,救命啊!」此時家家戶戶或在進食,或在家中休閒,這條街又是商業主街,行人甚少,亦甚安靜,他這麼忽然大聲呼喊起來,嚇人一跳,便見有幾戶人家開啟門走出來探看。

四明哪裡怕他這個,只是手下抓住的胳膊和發出的聲音都顯示這是個孩童,倒不曾用力,只大聲喝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平白無故為甚麼要打壞我家燈籠?」

那孩童尖聲道:「你胡說八道,誰看見是我打壞的?明明是它自己壞掉的,你是要訛人嗎?」聲音清亮,聽得清楚是個男童。

四明氣得笑了,也不與他多說,抬頭對走近的江陵等人說道:「是個孩子,不知為何這般調皮。」

那男童見掙不脫,身後又來了這許多人,頓時整個人往地上坐,放聲大罵起來,汙言穢語滾滾而來,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幾人走南闖北慣了的,哪裡怕這些,只靜靜地看著他賴坐在地上罵個不住,江陵和四明相視一眼,忽然想到了當年海船上的舊事,那個罵人的王海生,不由竟有些親切。

他們本來是想等這男童罵完了便罷,誰知他竟越罵越難聽,竟無止無境一般,越來越多的街坊鄰居開啟門走出來,見狀搖頭,隔鄰一家綢緞莊的老闆娘勸道:「江老闆,這山哥兒一貫如此,別與他計較了,讓他走吧,再抓著他,他能罵一整晚不停歇。」

江陵也覺尷尬,四明的意思本來是問他為何要打壞燈籠,只抓住他嚇一嚇就罷了,誰知竟是個牛皮糖,不僅不承認打壞燈籠,還罵得如此強悍,一個十歲不到的孩童,又如何計較?只得對四明說道:「算了,讓他走罷。」

四明也覺得手中抓了個燙手山芋,正要放手,江陵卻朝他搖搖頭,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道:「下次再看到你使壞,立刻拉你去衙門,街坊都知道你是一貫如此,就算你不承認是你乾的,看官爺是信你還是信我。」

那男童全然不懼,一雙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一口痰便朝她吐了過來。江陵身手雖好,卻捱得太近躲避不及,痰液正中臉上,粘答答的一大坨,男童猶未止歇,「呸呸呸」吐個不住。

江陵還未如何,四明和林家寶先怒了,四明使力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林家寶上前一步,喝道:「什麼下次,立刻便去衙門!」

三水從袖中取出帕子遞給江陵,江陵擦去臉上汙穢,心中亦是慍怒,直起腰來冷漠地說道:「堵了他的嘴,等他的家人來罷。」掛在店鋪門外的燈籠並不是棉紙糊的,是用了相當牢固的薄絹所制,他能用石子扔破,當真是用了極大的勁力,且挑了尖銳的石子。

林家寶抽過江陵擦過汙漬的帕子,一下子便塞進男童的嘴中,汙言穢語戛然而止。男童見狀雙手雙腳用力踢蹬起來,四明一手便抓緊了他的雙手,拎得遠遠的,男童踢也踢不到,這許久也累得狠了,一時出不得聲也出不得手腳。

終於恢復了安靜。

街坊們見狀嘆息搖頭,有人便道:「這孩子……沒人管,蘭嬸子管不住他,小時候還好,越大越胡來,你們啊,就是等了蘭嬸子來也沒用。」

鬧得這片刻,林掌櫃和雙寧等人也走了出來,桑寧抬頭便看到新掛上的大燈籠壞了一隻,那是她特地託人定製的,繪了花草,很是精緻,也很是牢固,竟被人扔壞了,可把她氣壞了。

可是眼前看見是這麼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氣惱憋在胸口卻沒有辦法,雙寧也憋氣得轉了一個圈兒。

再過了片刻,紛紛亂亂的議論聲中,圍觀的人群外有飛快跑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待到一雙手分開眾人衝進來時,江陵和四明都一怔,不禁回頭再又去看了眼男童。

這一臉的霸道痞氣,還有追來這婦人的眉目,便連她臉上的驚怕都很是熟悉,四明「呵呵」了一聲:「剛還沒認出來,去年惹了我的馬兒又撞了我的就是你罷?你這是訛上我們了?」

那婦人本來見了這許多人有些瑟縮,一眼看到四明手中拎著的男童嘴裡堵了帕子,不由便衝了過去,撲通便跪了下來:「大爺對不住,請你放了我家山哥兒,他年紀小不懂事,多有得罪,冒犯你什麼了,我可以替他……」

江陵皺起了眉頭,打斷了她,道:「他打壞了我們家的燈籠。你來告訴她這燈籠價值多少。」後一句話是對桑寧說的。

桑寧板著臉道:「倒也不貴,一對三兩銀,廢了這一隻,另一隻也不得用了,若要再訂一隻一模一樣的,那得二兩銀。你們若不相信,去找姜家村的燈籠姜便是。」姜家村的燈籠姜,那是連金華府的人都要尋來定製燈籠的巧手匠人,價格的確不便宜。

三兩銀是一戶人家一年的嚼用,婦人臉色發白,一時怔怔無語,跪在當地無措地不知說什麼好。

桑寧將婦人拉了起來:「你休跪我們,去取錢來罷。」

江陵自然是看得出男童和婦人家中並不寬裕,要拿出二兩銀並不容易,她盯著那男童,男童聽到這話忽然又劇烈地掙扎起來,嘴裡唔唔聲不斷,只靠那雙眼睛瞪著自己,江陵便知道自己被他罵了無數汙言穢語了。

她眉毛都不動一下,只對那婦人說道:「取銀子來,你便能帶他回去。否則,去官衙裡說道理去。」

婦人張口結舌,看看地上的男童,又看看江陵,眼淚忽然流了下來,一邊對著男童說道:「山哥兒,你做甚麼又闖這麼大的禍啊,人家的燈籠好好的又礙著你什麼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她一臉的愁苦,抬頭望著江陵:「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寬限些時日,先容我帶他回家,我斷斷不會賴了這債,只是我暫時沒有這許多銀子……」她轉向四方,看著圍觀的人:「他們都知道我家在哪,我從來沒有賴過賬……」

圍觀的眾人倒也一臉同情,紛紛說道:「蘭嬸子倒的確不會賴賬,只是……唉,你家這哥兒也實在是太能闖禍,你這一年年的賺得錢銀全被他禍禍了不是?」「蘭嬸子你家娃兒這次可踢到鐵板了,江老闆可不是能得罪的人啊!」「江老闆,這婦人可憐,上有老下有小,老的病小的淘,怪可憐的,你就先放了他們吧。」

江陵正要說話,卻不知那男童何時吐出了口中的帕子,大聲說道:「我沒做錯事,你做什麼要跪她,我還想砸了他們家門板呢!有甚麼了不起的,阿爺下午來找這房子裡的人,等了那許久也不出來見人,狗眼看人低!阿爺站在這裡一直等,都累病了!」接下去又是一堆難聽的咒罵滾滾而來。

婦人又急又氣,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山哥兒你閉嘴!」

四明和林家寶氣得樂了,拿了帕子還要去堵他的嘴,林掌櫃卻走上前去問道:「今日來找陵姐兒的是你阿爺?」

男童翻了個白眼,根本不理他。

林掌櫃並不同他計較,向江陵等人解釋:「今日下午就我一個人在,不知是誰遞了一張紙進來,說是要見你,我趕到門口,也不見有人,遞紙的是誰也不曉得。」

他又低頭問那男童:「你阿爺要見的人是這位江老闆,可是下午她不在,我走到門口也沒見有人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