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忠朱國公和朱希孝跪在西苑的永壽宮殿內,前方站著冷淡的嘉靖皇帝。
朱國公低頭道:「臣非是為江陵求情,而是,想到她小小年紀便家破人亡,歷經艱辛苦難,幾度生死關頭,長大後還要被人追殺。臣設身處地,也萬難置身事外,不報此仇。」
嘉靖帝冷笑一聲:「這還不是為她求情?私下尋仇,置大明律例於何顧?居然還連殺兩人,無法無紀!」
朱國公嘆道:「若是她不自告,她殺人並無人目睹。而沒有人證物證,也就沒有人能告她。她向皇上自告,正是對君上坦誠啊。她說,是因為皇上曾經說過……」他閉上了嘴,不再說下去。
嘉靖帝微微一怔,見朱國公很給他面子地閉上了嘴不再說下去,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不耐煩地看著朱希孝,問道:「你又是為了什麼跪著?也是求情嗎?什麼時候朕的國公朕的指揮使都開始大發善心起來了?」
朱希孝這次並未像以前一樣沉默,他抬起頭,一雙眼中充滿了淚意,嘉靖一怔,聽到他說道:「臣有事稟報皇上,求皇上做主。」
嘉靖眉頭緊皺,直覺此事怕是有問題,但是低頭看了看這兩人,又不能不聽,只好點頭道:「你說吧。貞卿你且起來。」
朱國公卻搖搖頭:「臣適才說過,臣跪著非為江陵,是真心話。臣是為了臣弟、臣的弟媳、臣的大侄女。」
嘉靖帝正在椅子上坐下,一聽此言,愕然抬頭:「朱珠?」
朱希孝的淚珠再也忍不住,滴在了地上,他伏地,語聲卻清晰:「十一年了,臣終於找到了兇手,皇上,臣終於找到了害死朱珠的兇手!請皇上為臣做主啊!」
嘉靖帝看了看朱國公,點頭溫聲道:「當年朕已答應過你,你放心,你說。」
朱希孝從袖中拿出幾張供狀,雙手呈上:「請皇上察看。」
大太監接過供狀,嘉靖帝粗粗看了幾眼,便已心中驚怒,抖著這幾張紙說道:「此事當真?!」
朱希孝落淚點頭:「臣讓手下分開逼供,所說細節無一不符,亦無矛盾之處,臣仍不敢妄定,便去請了家兄前來,家兄細細審問,亦無疑問。皇上,臣女、朱珠,自生而死,太過冤屈!她一為皇上大局不肯屈服,二不願君臣生隙至死隱瞞,三不願陷入紛爭離家出走。可是最終,仍然逃不過……她是,她是自盡的……」
供狀上寫得清清楚楚,朱珠在身邊拱衛的人都已經被殺之後,兇徒要生擒她時,她舉刀自刎。
嘉靖帝自然清楚朱珠自刎只怕有一半是因為夫君為她而死,但另一半無疑也是因為不願被辱、不願被用作要挾。
如果景王娶了朱珠,朱氏兄弟的立場就算再中立,也未免要偏向景王,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朱國公的地位何等超然,他與嘉靖的關係何等親密,暗中會引起的潮湧可能連皇帝也沒有辦法把握。這是嘉靖無論如何也無法容忍的。
朱珠頭腦很清晰,因此她不會屈服於景王和盧維之的設計,她有兩次被盧維之的人馬糾纏,第二次直接被擄,若不是被人所救,只怕皇帝也只能賜婚。然後,朱氏兄弟會如何?皇帝會如何?這個局面嘉靖帝都不能輕易決斷。
無論朱珠是為了皇帝還是為了朱家,她的抗爭都是讓嘉靖讚許的。
最重要的一點是,朱珠自事情發生到最後離家出走,都沒有把這件事透露出哪怕一點一滴,導致最後冤死十幾年都沒有人知道真相、沒有人能為她報仇雪恨。這才是嘉靖皇帝真正動容的。
他當然知道朱珠,因為這個女孩自小活潑大膽,朱希忠與朱希孝兄弟友愛篤至,朝夕過從,他和夫人都尤為喜愛朱珠的性情,朱希忠好幾次與嘉靖帝閒聊時講到她的趣事,一向敬慎端凝都忍不住解頤失笑。嘉靖好奇,朱國公夫人進宮時便帶了朱珠進宮,朱珠見皇帝也並不很拘束,極是可愛活潑,嘉靖甚喜之,又見她年齡與長女常安公主相仿,便讓她做了常安公主的伴讀,兩個小女孩相處甚好。
直至常安公主去世前,朱珠都是常常進宮的,公主去世後,朱珠知道嘉靖心傷,便再也沒有進過宮了。
後來朱珠出事,嘉靖還曾經傷感地安慰朱希忠兄弟倆:也好,她和常安也有個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