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雪恨

孫晉看著她,嘆了口氣,自行說了起來:「江姑娘,既然你已經接手了江家的一切,我便什麼也不需隱瞞了。這件事其實是盧維之起的頭。我並非推諉,盧維之設計賈侍郎案暗藏葉敏娘送入江家之時,我還只是司禮監的末位秉筆。他知道江家的秘密,想要掌控江家,以此讓景王爺在皇上心目中份量愈重,並能於私下擁有更多的財富招攬助力與裕王相抗。後來我於偶然間也知道了江家所掌握的財富,便想到與其由盧維之掌控,不如拿了來獻給皇上。屆時我雖然替管東廠,卻只是暫時的,而景王勢大又先入了手,便只好借東廠之勢與景王爺和盧維之合計,若能順利獲取更好,若是不能,另想他法。」

江陵努力鎮定著自己,說道:「另想他法?廠公大人,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滅江家很容易罷?」

孫晉搖了搖頭,居然老實答道:「很難。我與江家無仇無怨,當然是沒有辦法才這麼做的。」

過了這麼多年,江陵心中的怒恨悲憤再次翻湧而起,如海上巨浪撞擊礁石,猛烈地衝撞著她的胸口,她盯著他:「沒有辦法?」

孫晉坦然抬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家握著不應該有的財富,那便是不忠,我欲為皇上取回,江家卻故作不知,幾次試探冥頑不化,是為沒有辦法。若是他交出所有,於國於家於己都是大善之舉。可惜他不知大局,不體忠孝,最終如此,我也是痛惜。」

江陵的怒火幾乎要衝上頭頂,傅笙眼疾手快,一手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起身上前。

江陵方停了一歇,道:「東廠奪人家財都是這麼明目張膽的吧?」

孫晉看著她:「東廠是先皇所建,為皇上辦事,自然是一體忠心。江姑娘,我聽聞你能力超群,絕不下於你父,江家的財富你既然已經接手,我只望你能夠明白事理,不要學你父親,將一切交於皇上吧。」

江陵雙手顫抖,心下卻一怔,脫口而出:「江家的財富!江家一場大火,俱被你們燒得乾乾淨淨,什麼財富也燒得淨光了!難道那些挖地三尺的毛賊也是你們所派?!」

孫晉看著她悲憤的雙眼,卻張大了嘴怔在那裡,他看著她,喃喃地說道:「挖地三尺?挖地三尺做什麼?不對,你……你竟然並不知道……你們江家,你們江家……」

他的震驚落在江陵眼裡,江陵漫天的怒火中也心中生疑,江家的秘密,她聽人提過幾次,都不以為意,以為只是說江家鉅富所藏之地。難道並不是?

孫晉忽然問道:「你現在的財富從何而來?」

江陵冷冷地看著他,他顫聲問道:「你父親難道什麼也沒有留給你?」

江陵冷笑一聲:「你和景王,千方百計地找到我、要抓我,就是為的我父親曾留給我什麼?」

孫晉看著她:「若不是如此,你一個小小孩童,稚齡幼女,十年間從何而來這麼多的財產?葉敏娘潛居江家這麼多年也是絲毫不聞,她並未露餡,你與她至親,若是江宣曾給你什麼信物或者其他,她斷然不可能看不到。唯一的可能是在平時江宣與你相處時,曾經提點過你,所以事發後你才能靠著指點……」他喃喃地說道:「若是當初由葉敏娘帶著你逃出府去,才應該是完美計劃。我不應該反對的。唉,葉敏娘,她從小便由盧維之精心調教,我當時想到若是由葉敏娘和你一起,那我一場盤算便全落了空了,葉敏娘啊,她是為了盧維之是可以六親不認的,到時候我可是半點法子也沒有了,因此便一力反對讓葉敏娘帶著你一起逃亡。」

他嘆了一口氣,看著江陵:「你不曉得,盧維之有一套秘技,調教幼童極是好使,先是摧毀幼童的心神意志,再重塑,再摧毀,再重塑,據說這樣子反覆,那幼童這一生都會唯他之命是從,無論他怎麼對她,都會甘之若飴。就算逃走了,還是會留戀不已反而企圖回到他身邊繼續受他各種對待。你的阿孃,應當是最成功的一個。」

江陵一時怒火攻心,一時悲涼憤恨,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傅笙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江陵反握住,卻不知道自己的勁力有多大,傅笙只靜靜地讓她握住。

孫晉說完那些,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沉重的眼皮,道:「景王爺已經死了,你什麼時候殺盧維之?」

江陵冷冰冰地說道:「殺了你之後。」

孫晉瑟縮了一下,卻笑了起來:「南京城裡江氏珠寶行開得熱熱鬧鬧,我便知道有些事情要有個結果了。江姑娘,我殺江宣並無後悔,可是害得你一個女子自幼孤苦,近年來想起來心下倒有些難過。是以適才便與你絮絮叨叨地說了這些,權當是解了你的疑惑,聊作補償吧。」

江陵靜了好一會兒,方才讓自己冷靜了一些,她慢慢地說道:「我還有一事不明。」

孫晉嘆道:「你說我會不會告訴你呢?」

盧維之聽完江陵的話,牙齒「的的」兩聲,心中又涼了幾分,若是她早知孫晉,若是她已經殺了孫晉,那麼他……

江陵一手拎著盧維之的頭髮,另一隻手上的刀慢慢移到盧維之的面前:「你想回京城,想借著皇上問話告訴他什麼?你猜我知不知道?」

盧維之這才真正絕望,他到底也有幾分骨氣,忽地便坐正了,江陵因為一手抓著他的頭髮倒被他猛力一掙帶得歪了歪,她鬆開了手,聽盧維之問她:「你是如何殺了景王的?」

江陵仍是蹲著,平視著他:「你不是天下第一聰明人麼?你猜?」

盧維之不理會她的嘲弄,繼續問道:「誰是內奸?」

江陵微笑:「我不想讓你死得瞑目。」

耳邊卻傳來一個聲音:「我。」

是「官差」,聲音沉穩,音色普通。盧維之慢慢轉過頭,臉上有著恍然和悔恨。

「官差」只略一使力便卸下了敏娘手中的刀,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景王爺要成大事,可以,公子要輔助王爺成一代傳奇,可以。使人滅門殺女,使人母女相殘,不可以。公子,你要做這樣的事情,便不應該派我。」

可是不派他,誰能夠無條件一心一意地聽敏孃的話?但是偏偏又正因為他對敏孃的心意,才讓他不肯也不願看著事情變得更加的壞。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敏娘茫然而震驚地望著「官差」,「官差」沒有看她,他看著盧維之:「景王府,我助江陵為的是殺你,並不是景王,但現在覺得也沒什麼不好。昨日我出去探路,實則是和江陵相會,你的護衛們我用了一點點藥,察覺不出來,但打鬥久了會乏力。因為江陵答應我不殺他們。」

盧維之垂頭坐著,雙手微微顫抖。

背叛,他親自訓練的死士護衛,背叛了他。一飲一啄,莫非天意。

有馬蹄聲從來路響起,遠遠的只聽到阿成的聲音:「林哥兒,那些人都已經被捆好了,一人帶一個。」

江陵站起來,低頭看著盧維之:「你的護衛,我會交給朱大人,你的屍首,我會讓晉王的人來收。」

盧維之抬頭,眼中終於露出絕望,江陵長刀揮出,在敏孃的驚呼聲中,盧維之的頭顱高高飛起。

江陵扔掉刀,縱身上馬,馬兒希律律一聲長嘶,載著江陵如飛一般離去。

傅笙緊隨而去,四明、阿松策馬跟上,不一會兒,官道上一連二十多匹駿馬疾馳而過,漫天塵土中,夕陽如血。

而塵土中的幾滴淚水,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