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脫困

江陵在無香樓裡已經呆了兩天了。

無香樓,顧名思議「無香」,事實上是不止無香,是什麼也沒有。而且這座樓是由地面往下建的,一樓和正常的樓沒有分別,老老實實地建在地面上,佔地面積和外觀也很規矩,但是二樓是往地底下挖一層,一層之下再挖一層,那便是三樓。此樓一共也就三層,距離十八層還遠著。

江陵住在一樓,算是貴賓待遇。因為無香樓的二樓和三樓住的不止一個人,而是建了不少房間。但是一樓只住一人,糯米汁澆鑄的厚牆,裡面四周還加了拇指粗的鐵網,便如是一個鐵籠外加造了四面牆。說是一人一層樓,活動範圍也不過一丈見方。當然整座的一樓全部面積足有六七丈見方,只江陵的房間造在當中罷了,邊上這些空下來的位置有守衛的屋子、上下樓的通道、器物房、佈置暗器的所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景王赴封地德安府不過四年多,便已將此地完備如斯,愛財斂財之名全不是虛置。

江陵的屋子裡有床、有椅、有桌,桌上的錫壺裡還有水,也有食物,一日卻只給一餐。她有點餓,卻也知道景王和盧維之不算虐待她,至少這間屋子還有幾個二寸見方的通風口,比之地下二樓三樓定然好上許多。

此時她剛剛吃過這一日的飯食,從錫壺嘴裡喝了幾口水,坐在椅子上伸出左手撫摸著空落落的右手腕。

掛了這些天的佛珠串沒有了,還是有些空蕩蕩。

景王應該已經派了人搜尋那些散落的佛珠了吧?佛珠其實很小,又有二十來顆,很不好找,但是景王驕狂,怕是沒有人敢不盡力尋找,總會找到一些的,也不知找到了幾顆。

江陵一點兒也不擔心,就算景王的人全數找到了佛珠她也不擔心。

佛珠串上的佛珠之所以小粒,是因為那是她幼時所戴。江陵身體一向康健,幼時只生過一場小病,卻也惹得家人擔心不已,舉家去了雲林寺求高僧護持。娥娘求來的便是這串佛珠,就是因它小粒,又是香木輕巧,可日常戴在手腕上,求了高僧開光後便一直戴在了江陵的手上。

因為她太過頑皮,又怕她玩耍時扯斷了散落,且高僧說過香木能夠安神,這串佛珠便只在江陵睡覺時會戴在手腕上。江家大火那夜,她倉惶逃出,甚麼也沒有,手腕上只有這一串不值錢的香木佛珠,行乞也好、流浪也好,誰也看不上這種東西,竟被她戴到了林家。

那時佛珠已經有些破損,有些滲進了血跡,是那一夜的倭寇屠鎮沾染滲上,到底只是普通香木,江陵不敢再戴。因為是娥娘唯一留下的念想,便珍而重之地放了起來,因此見過這串佛珠的只有林展鵬、一心、雙寧和四明,連三水也沒有見過。

也是因為這串佛珠太過普通,她被海盜擄走去了福建的那幾年,它仍然還放在林家無人在意,直到她回到衢州看到方才取了回來。此次赴南京之行她也只是把它放在了龍游的家中。

後來在南京江陵險些喪命,因此發現了娥娘還活著,於是江陵在寫信回家時,讓人把這串佛珠隨回信送到了南京,又帶到了京城。

並非認為一定會有用,只是她慣會未雨綢繆。一串佛珠算得了什麼呢?輕巧不佔空間的東西。

然後果然就派上了用場。

趁她洗澡時敏娘搜尋檢視她的隨身衣物飾品,她頭上的金銀簪被細細地檢查過了,畢竟有可能當作兇器,最終換成了現在頭髮上的粗木簪。而這串小佛珠,敏娘只草草掠過一眼便認了出來。她心中如何想的無人知曉,檢視時不再精心卻是一定的,粒粒佛珠都是舊物,雖翻了新,也殘留舊痕,她再清楚熟悉不過,能有什麼殺傷力?她是連上報也沒有上報,畢竟如果要交代也是麻煩——明明自己與江陵雙方都心如明鏡:彼此對對方都只有憎恨防範,江陵斷不可能是因為對生母仍有思慕惦念才一直戴著它。

但是世人不會這麼想的,他們喜歡自以為是,然後便會加許多的戲,覺得只要敏娘表示出母愛江陵便會馬上認母或者雖然表面強硬內心肯定有所軟化。敏娘只覺百口莫辯,若是辯了人人不信不說,還要認為她不想盡力;不辯也不行,還是會認為她不肯盡力。

那就閉上嘴吧。

江陵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她雖不是神運算元,到底是母女,猜得也算是八九不離十了。

因此用佛珠去引得她的朋友乖乖地過來,是很困難的。畢竟你隨便拿了一個別人見也沒見過的東西,便說是他朋友的信物,誰能相信?

但是如果她失蹤太久,卻也不妥。十天,如果她十天後沒有出現在京城,問題可能會有些大。

她在這裡能呆的時間還剩下兩天,兩天後她無論如何也要離開德安府,然後快馬趕往京城。時間長了,無論佛珠是不是信物,三水四明他們說不定也會病急亂投醫,至於夏叔叔和傅笙她倒是不擔心,景王絕對不敢對夏叔叔做些什麼,說不定還要百般隱瞞,倒不是怕夏叔叔,景王要圖謀回京,傷害了夏言真景王雖不會有事,卻更會被嘉靖帝猜疑不滿,滿朝文武也更有理由阻止他回京。

只不過夏叔叔出現在德安府的話,那麼京城大多數人也都知道自己來了德安府,然後,她所做的事就無法掩蓋過去。

是的,景王和盧維之派人秘密擄掠她,始終不讓她出現在人前,是因為擔心被人發現;同樣的,她所要做的事,也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是她做的,最好沒有人知道她來過德安。所以景王掩蓋她的痕跡,正是她所需要的。

因為殺藩王,那是謀反的罪名,皇帝當年很是寵愛過景王,雖說帝王寵愛作不得真,可是鬼知道呢?就算不再寵愛了,那也是皇帝的兒子,當今的王爺,一個商戶女殺了藩王,九族不誅,三族難免,是,她沒有親人可誅了,可是朋友雖不算在三族之內,商戶人家無依無靠無權無勢,要殺要剮還不是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