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笑道:「好像是不大對,一諾是姑姑的外孫,江兄又是一諾的至交,你是江兄的女兒,哎呀,你的確不是世侄女,你是世侄孫女。」一諾是夏言真的字。
江陵愕然失笑,這下子不跪也不行了,輩分相差太大。裕王大笑,伸手扶她:「行了,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他與她離得近了,細細一打量,嘆道:「江兄英俊,女兒也是俊美如仙子,卻是個恩怨分明,允文允武的好孩子。」
他親扶著江陵坐在一旁,喚人奉上茶水,又看著江陵喝了一口茶水,才說道:「戚大將軍與張侍講的書信裡提到你,說及江家事,心甚遺憾。又提到你在福建孤身一人從無到有,創下偌大家業,又手刃寇敵,為恩人報仇。聽得讓人心中甚是激盪,又是難過。」
他凝視著江陵:「因此我想見一見你,一則心中好奇是何等姑娘家小小年紀如此能耐,二則我與江兄也有過相談飲酒之時,故人之女也當一見。可是見了你方才明白世上雖多奇事,卻最好不要有這般奇事,平平安安才是福份。江陵,苦了你了。江兄在天上,不知該有多麼不捨得。」
江陵垂眼,微一哽咽:「多謝王爺關懷,江陵只是努力求存罷了,當不起王爺誇讚。」心中卻一片雪亮,張居正是裕王侍講侍讀,已是天然同一派別,徐階是張居正恩師,也是他推薦張居正進的裕王府,因此他一如既往地擁裕王,戚繼光戚大將軍在京中的後盾除了皇帝對抗倭的堅決,張居正是最強大的援護了。所以他不會有任何事瞞著張居正。
因為抗倭將領多有奇將,然而這麼幾個月翻讀各種邸報皇令下來,他們卻少有善果,能像戚大將軍那樣一帆風順,要什麼有什麼,基本上想幹什麼便能幹什麼的,幾乎絕無僅有。
那點縫隙裡的光越發地亮了,因為那道縫隙變得大了。
裕王又問及近況,得知江陵即將在京城和南京同時開張第五和第六家江氏珠寶行時,嘖嘖稱奇,讚歎道:「果然是江兄的女兒,江兄當年也是大刀闊斧,行事大膽果斷。」他微笑著說道:「儘管放開手,有甚事讓人來找我便是。替一個小姑娘撐著腰我還是能夠的。」
江陵一怔,吃驚之下說不出話來,夏言真笑道:「還不謝過王爺。錦衣衛可是說過不幫你的。」
江陵立即跪下磕了一個頭,誠心誠意地說道:「多謝王爺厚情,江陵知道京城不易居亦不易行,已經想過日後會有多少為難處,王爺這一句話便是為我消去了大半愁難。多謝王爺。」
裕王嘆了口氣:「自己快站起來罷,我都扶了你兩次了,怪累的。」眼裡卻都是笑意。
他微微想了一會,道:「我聽一諾說,你還想開幾家特產大店,直接從各地農戶林戶手中高價購貨不必轉手直接運到京城售賣?」
江陵看了一眼夏言真,夏言真微微點頭,她方低頭道:「我是這樣打算的。」
裕王的眼神越發溫和:「一個姑娘,一介商戶,卻能心繫窮苦且付諸於行,當真難得。放膽去做吧,皇上和我都會很高興的。」
江陵看著他的眼神,心想,皇帝是不是會高興她不知道,但是這位王爺是真的很高興。
一個月後。四月末。
江南應該早就草長鶯飛,一片濃綠,春意到了十分。京城卻是初春的尾聲,樹木的新葉剛剛脫去嫩綠,鳥兒啼鳴,春花燦爛。
夏言真家的幾盆牡丹漸次盛開,芍藥也結了花蕾。
江氏珠寶行的裝修已經到了尾聲。江龍泰和方東水也已經從原先的東家那裡完全脫身,兩位東家都很友善,雖然惋惜大掌櫃離開,但可能也都有了私交,就也聽過他們對舊東家的感情,倒也能夠理解。商人以和為貴,便大大方方地放手,且給了極厚的俸銀,只是若有疑事還需得來找他們相問,這便是本分了。
江陵在醉仙樓宴請他們,一席盡歡,彼此便算有了交情,古董與珠寶向不分家,江龍泰的東家與江陵相談甚歡。
有了江龍泰和方東水在店裡坐鎮,江陵便暫時把珠寶行的事拋開了手。
這一個月,她把夏言真的書房翻了個遍,重點全在景王。
她不動聲色,也問裕王,也問徐階、張居正、高拱,似是對一切都很有興趣,暗自抽絲剝繭。
沒有人看得出來。只有傅笙心中暗自憂慮,但他說不出憂慮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心驚,似乎有事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