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孝沉默不語,王海生蹲得久了覺得腿痠,索性便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朱希孝被她的動靜弄得回過神來,不禁啼笑皆非,伸手拉她:「姑娘家不要坐地上,起來,坐椅子上去。」
王海生站了起來,卻沒有坐到椅子上,偷偷看著他,又轉頭看了看雅間的房門,說道:「你是不是沒有話問我啦?那我先回去了,我去告訴表哥你要見他,回頭怎麼約哪?要不然你現在告訴我什麼時候還有約在哪裡呀?」
朱希孝看著她鬼鬼祟祟的模樣,嘆了口氣:「相請不如偶遇,便在此時此地。」他也站了起來,走到雅間另一頭,徑直推開了沿街的窗戶,背手而立。
王海生不明白他的意思,站在那裡片刻,挪了挪腳步說道:「外祖,那我走啦?」
朱希孝的腦後似是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說道:「你表哥馬上就會來了,不用你去約他。你坐下一起等他罷。」
他開著窗戶也不關,大步走到門前開啟門,過道另一頭守著的錦衣衛立刻快步過來,朱希孝說道:「等會兒會有個年青人來找我,讓他進來。」重又關上門,看著王海生道:「你表哥怎麼會放任你一個人過來,他定是在周邊哪裡看著。」
王海生恍然大悟,趕緊跑到窗戶前面朝著四面八方都笑眯眯地招招手,又停了好一會兒,才跑回來:「我知道啦,所以你站在窗戶前面一亮相,他就知道我和你談妥了對不對?可是如果其實沒談妥,你把我給殺了呢?」
朱希孝臉色一沉,王海生馬上吐了吐舌頭:「我瞎說的,我要是以為你會殺我,就不會來啦,你肯定不會殺我,外祖你別生氣。哎呀,你看在我阿孃的面上不要生氣嘛。」
朱希孝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又聽到她輕飄飄一句說「你看在我阿孃面上不要生氣」,心裡無奈,這孩子……當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用這種話來哄他,也不知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朱珠,可是朱珠死的時候她才兩歲……他心裡一軟,臉色倒是轉好了些,卻仍是肅然,王海生見狀便退後一步,不再說話了。
朱希孝又有些後悔,嘆了口氣,道:「我怎會胡亂殺人,況你還是我外孫女。」
王海生卻忽然拗了起來,說道:「那是你自己這麼說。我陵姐姐家裡人還不是被你們全都殺掉了,害得她才六七歲就獨個兒滿天下流浪,吃不飽穿不暖,不曉得多麼慘。」
朱希孝一滯,情知與她解釋不通,也不是不知道錦衣衛在民間風聞,只好說道:「你便是要殺外祖,外祖也不會讓人動你一根毫毛。」
任誰若是能聽到堂堂指揮使大人說出這番話,不知該有多幸運,王海生卻翻了一個白眼:「我做什麼要殺你,你就算對我不好我也不會這麼幹啊,再說,你現在對我還挺好的。」
朱希孝只覺得與小兒說話甚為纏夾不清,可是又覺她天真可愛,加上亡女加成,便半點也沒有不耐煩,點點頭道:「嗯,外祖以後會對你很好的。」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的的」兩聲敲門的聲音,若依王海生平時,早跳起來撲過去開門並興高采烈地叫「表哥」了,此時卻先看了看朱希孝,然後才快步走去開門。朱希孝並不知道她平素行徑個性並非如此,倒也不以為異。
王海生開了門,門外懶洋洋站著的正是龍靖,她叫了聲:「表哥。」面上卻有一點點忐忑,龍靖安撫地朝她笑了一笑,大步進來,躬身行禮:「見過緹帥大人。」
朱希孝凝神看他,見他面貌俊美秀朗,面目間與王海生略有幾分相似,只更神采飛揚,心下微一恍神,人的長相真是奇特,王海生其實生得更像她母親,可是此時兩人並立看來,竟也甚為相似。而在朱希孝的心中,另有一人的相貌與此人更是相像,王敬山。王海生的父親、此人的舅舅、朱珠的……夫婿。
真的很像,他又嘆了口氣,今日是他嘆氣最多的日子了。
朱希孝出身於富貴叢中,性格相較而言比較溫和,便不似從前那些緹帥一般嚴苛肅殺,他端坐著朝龍靖點點頭,徑自問道:「你是王海生的表哥,你叫什麼?」
龍靖微微一笑:「我叫王龍,您叫我小王便是。」朱希孝又細細看了他幾眼,點頭道:「行。我對你們的事沒什麼興趣,也不歸我管。你幾次三番闖詔獄,當真就是為了要見我?」
龍靖道:「海生的事是遲早要告訴您的,不過本來的打算是還要晚上幾年,等海生再長大些。是我有點私心。」
朱希孝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想利用海生來救江陵一命?」
龍靖坦白地看著他:「並不是,我只是想弄清楚江家的真相,您新任錦衣衛指揮使,以前的事必與您不相干,若不是皇命,想必您也許會看在海生面上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