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孝的喉頭哽了哽,一時出不了聲,但是她說什麼,血?他猛然警醒,厲聲問道:「這珠子沾了你阿孃的血?朱珠是怎麼死的?」
沾了血,沾的時間久了,就滲進去了。為什麼會有血,為什麼會沾的時間久了?
王海生似是嚇了一跳,後退一步,瞪著他。
朱希孝顧不得其他,上前一步,見她瞪著自己的雙眼如同小獸一般警惕,便不敢離得太近,問道:「乖,你告訴我,你阿孃是怎麼死的?」
王海生嘟了嘟嘴,才說道:「我不曉得,我那時候才兩歲呢。我就知道阿爹和阿孃是被人殺死的,爹爹和姑姑找到他們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天一夜啦。」
朱希孝再也支撐不了自己,連續後退幾步坐倒在椅子上,朱珠是被人殺死的,王敬山的仇人嗎?他咬牙切齒,王海生看著他的神色,忽然說道:「不是我阿爹的仇人,他們是在常州府城外被人殺死的,我們家裡人找了很久很久,都沒找到仇人。我爹爹姑姑都說,可能只有你才能查出來是誰。」
朱希孝霍然抬頭:「你說什麼?」
王海生指指他身上大紅色的飛魚服,說道:「你是錦衣衛最大的官兒啊。海上的壞人我爹爹姑姑還有表哥都能找到的,可是岸上的仇人他們沒辦法的。」
朱希孝看著她,王海生側著頭也看著他,她似是天生膽子大,此時已經沒有半分害怕,一雙澄清的大眼睛就這麼又好奇又不馴地瞪著他。朱希孝的心忽然一下子軟了下來,這是朱珠的女兒,半點不假,朱珠也是這副神情,膽子大、不馴、不聽話。
他的掌上明珠,離開了十五年,他恨她不管不顧地走了,他也恨她走了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訊息,這般狠的心腸。所以他刻意把他曾經有過的掌珠壓在了心裡,當作她再也不存在。極偶爾的時候他安慰自己: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只要她生活得好好的,那就算了。何況關山萬里,山重水遠,要從海上給他遞訊息太困難也太危險,她一定也是不想連累到他。
近些年來,他的恨意已經沒有了吧?所以只見到那把刀,那把成國公被大侄女磨得無奈贈予她的刀,他便心亂了,那股子想見到她的渴望壓倒了一切,夜探詔獄的小毛賊一封布囊裡的信,便能把他毫不猶豫地帶到了這裡來。
他摸著袖子裡的錦囊,錦囊是朱珠的,卻不是朱珠繡的,她哪裡會繡花,她縫也縫得亂七八糟,只會得在內裡縫一個「朱」字,還要少一個筆劃,因為「朱」字有四筆交叉在一個點,那個點線頭太多就太醜啦,對著他得意洋洋地說:「以後我要是丟了,你看到錦囊就知道是我了,再沒有人這麼繡朱字的啦。」
他當時拍了拍她的頭頂,笑話她胡說八道,成國公的侄女,他的女兒,怎麼可能丟,一張嘴百無禁忌。
可是他真的丟了她,然後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接過王海生手上的白玉珠串,拇指輕輕摩著那顆紅色的珠子,那是朱珠的血,他心愛女兒的血。
他看著王海生,雙目終於朦朧,伸出手去,輕聲說道:「你過來,到外祖面前來。」
王海生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到他面前,想了一下,蹲了下來仰頭看著朱希孝。朱希孝見狀心中痠軟,伸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頂,輕聲道:「適才外祖沒有回答你的話,你和你阿孃長得很像,連神情都一模一樣。」連性格都很像啊。
王海生連忙點點頭:「嗯嗯,我姑姑說,就是嘴巴長得不太一樣,還有鼻子要比阿孃挺一些,你說是不是?」朱希孝細細看了幾眼,點點頭道:「你姑姑說得不錯。」
王海生笑起來,她這一笑,襯著明豔的衣裙,真如春花綻放,這酷似稚齡時女兒的笑靨令朱希孝一時之間心痛如割,他嚥下哽意,又問道:「你一個人來的嗎?京城這般大,不怕走丟了?」
王海生搖搖頭笑:「我來了京城好久啦,整日在外頭跑,整個京城全都跑遍了,沒有我不認得的地方!表哥說他不能來,你們會抓他的,就告訴我這個地方,說讓馬車送我來。我才不用,前幾個月我還和阿羽來這裡吃過飯呢,我就自個兒騎馬來了!不過表哥說在京城騎馬不能和海邊一樣,所以我騎得很規矩的,就是太慢了。」
朱希孝聽著她咭咭咯咯地說話,仿若看到朱珠幼時活潑伶俐愛胡鬧的樣子,不禁說道:「京城裡有些地方也是能騎快馬的,日後外祖帶著你,你在哪都能騎得很快。」
王海生拍手道:「好呀好呀,你說話要算話,不然就是小狗撒尿!」
朱希孝見她雖然年已十三四,卻天真浪漫如同朱珠八九歲模樣,心知王家怕是寵她寵得厲害,心中一時也不知是何滋味。想起一事,問道:「你怎的還有一個爹爹?他是誰?」王海生想也不想地回答:「就是我伯父呀,大家說不能讓別人懷疑到我的身份,所以我就喊伯父作爹爹。我不曉得真正的阿爹是怎樣的,不過爹爹待我可好了,就是有點兒兇,會管我。他說如果老是不管我我就得上天了。」她哈哈大笑。
朱希孝看著她,這野性兒又比女兒要大多了,他嘆了口氣,說道:「我要見見你的表哥。你放心,我不會抓他,我要問問你阿孃的事情。」
王海生想了一瞬,才說道:「好的呀。其實表哥一直想見你來著,可是你看,你官兒那麼大,他根本就沒辦法能見到你,他說你家比詔獄還難接近呢。外祖,我很好奇,他是怎麼讓你來見我的?我問他來著,他不肯告訴我。你偷偷告訴我好不好?」
朱希孝心說,你表哥見不到我就去闖詔獄了你不知道吧?真是外甥肖舅,當年王敬山也是闖詔獄闖陸炳府第,膽子大得很。他看著王海生靠近自己的小臉晶瑩發光,對自己再也沒有半點害怕,不禁又心中嘆道:你膽子大可不僅僅是像朱珠啊,和你自家的爹也是如出一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