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得漫不經心,看上去也根本沒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那人問道:「你和你阿孃這些年到底在哪裡?」
龍靖失笑:「你倒很有意思,這幾個月明著暗著地打聽我娘。唉,告訴你算了,你可別再問啦,我阿孃早已經死啦。」
他似是順口而出,說得隨便,腳尖仍是一抖一抖,似是全不當回事。
那人渾身一震,霍然起身,本待不信,可是哪有兒子咒親孃的,臉色便變了,那股子淡淡的、雲淡風輕的氣質終於消失殆盡,他看著龍靖,半晌才找回聲音,一雙眼中盡是氣惱、傷心:「你來京城已有四五月!」竟什麼也沒說。
龍靖翻身坐起,下床,也站起身來,與那人面對面,他比那人還要高些,海上日子過得久,面目雖俊美,卻有一股子剽悍的野性,整個人如脫韁的野馬般隨時可撒蹄而去,滿身的不羈無拘。他直視著那人,臉上仍帶笑意,那笑意還是隨隨便便的,嘴裡的話也是隨隨便便的:「小叔子對嫂子的死就這麼吃驚麼?
「倭寇屠鎮,你不是早應該知道了?」
那人咬著牙:「可是你活著!」
龍靖哈地笑了一聲:「本來我應該是死的,不過被人救錯了人,你很希望我死麼?」
那人怒道:「你別胡攪蠻纏,誰希望你死了!你阿孃……」
龍靖坐了下來,側了側頭,笑道:「龍申,我不會告訴你我阿孃是怎麼死的。」
他直呼叔叔的名字,龍申也並未有什麼感覺,他只知他拿龍靖毫無辦法。
龍家,沒有人能拿龍靖有辦法,龍靖有兩個哥哥,同父同母,但是龍靖自出生起便是與眾不同的。他是龍家答應放手的孩子,是隻屬於他母親龍夫人的孩子。
除了龍靖的父親和祖父,沒有人知道原因,沒有人知道龍靖和他母親的來歷去向。
龍申走後,龍靖卻站了起來,望著他漸漸消失的背影出神了半晌。
上一次來京城是龍夫人帶著他,只有兩個人。他年紀雖小,卻已經在母親的嚴厲教導下刻苦學得許多,也懂得許多。那次到京城,龍夫人見了許多人,包括他的父親和兩位兄長,但是龍夫人對他們與對其餘人一視同仁,毫無親疏分別。
他眼見得父親傷心欲絕,兩位兄長茫然若失,而母親只是淡淡看著。
龍靖自幼時便由龍夫人親自教養,兩位兄長與他年紀差距較大,便很少一起玩耍,因此不甚親近,後來時隔多年不見,就更為生疏,只是以禮相待。兄長們見了他也頗為客氣。
父親就不一樣,他一直以為母親和自己已經遇難,龍靖聽聞他親赴溫州追趕母子兩人,卻只得到了噩耗。傷心多年後乍見母親極是激動,雙淚長流,抱著他久久不放,那雙望向母親的哀懇的眼睛至今仍在龍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他想求他們留下來,但是便連龍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外祖父與祖父一早有約定,母親所生孩子當中,必須有一子歸外祖家,為外祖家在岸上的根基。
只是誰也沒想到,外祖家兩個舅舅,小舅舅為情所困,為救妻子與妻子雙雙亡故,只留下一個女兒。大舅舅的兒子被海上流矢擊中而亡。
龍夫人受命帶龍靖離開龍家,奔赴海上,結果走漏訊息,引來敵家截殺。本來只是截殺龍夫人諸人,但敵家合作的倭寇突然增加了許多,竟是倭國內訌,大批倭寇趁著秋季海流從倭國南下,一時強弱相反,便不由敵家作主,竟至屠鎮大禍。倭寇與敵家由龍家別莊開始殺起,打的是洗劫鎮子、斬草除根的一箭雙鵰之計。那個龍家別莊其實是外祖家在鎮子上的據點,用了龍字姓氏,其實與龍家毫無干係。
幸虧接應的海船已經到了,只是尚未補給修繕完畢,匆忙間也足可航行。龍夫人帶著他由一眾家僕護著逃亡去船上,可是倭寇和海盜參雜,百姓奔逃,衝亂了隊伍,要不是江洋當日牽錯了人,也許龍靖早已經失散不知何處。
龍夫人和龍靖因此對江洋充滿歉疚,盡全力扶持教養江洋。
龍靖對江陵當初的要求一一滿足,也是因為如此,雖然也有一個原因是江陵當時在海島上的表現令所有人驚豔,但是仍不足以下那樣大的決斷。
龍申是龍靖的小叔叔,也即是龍靖父親的庶弟,龍家早已分家,龍申走的是武舉的路子,他與當家的龍靖父親關係並不是很好,卻一直對龍靖母子心懷善意。龍靖此次赴京另有要事,不想和龍家牽扯不清,便住在了龍申的別院裡。
龍家沒有人知道龍靖是海盜,還是一個極大的海盜頭子。龍家知道龍夫人的孃家是海盜這件事的只有龍靖的祖父,而龍靖的祖父早已去世多年,他恪守諾言,守口如瓶。因此龍夫人帶著龍靖離去,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