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真卻又一眼看到了遠遠站在門外一角的江陵同伴,伸手便召來自家來報信的僕人,低聲囑咐了幾句話後,又大步走向主屋,須臾喚了那兩人進屋。
他才從主屋裡走出來沒幾步,便聽到主屋裡婦人的尖叫:「你竟讓太醫替這賤人正骨?」
夏言真頭也不回一步未停走到站著的老夫人身旁,替過侍女道:「娘,我來扶著你罷。」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搖搖頭。
一行人往裡走去。這座宅子在外面看著便已不小,再往裡走卻愈發地又深又大,鵝毛大雪已經停了下來,還有零星雪花斷斷續續地落下來,幾人沿著迴廊一路走去,卻也乾爽。
走了好一會兒,方到了最裡頭一進房子,這一進房子院子當是整座宅子裡最大也最華麗的,高簷廣廈,院子裡種了十幾株高高低低的樹,有的寒冬不凋,有的蕭蕭肅肅,遍地的花草已經枯謝,卻也被打理得清清爽爽。
老夫人指了迎出來的一個侍女對江陵道:「跟著這個姐姐去吧。」江陵點頭而去。
老夫人帶著眾人進了正屋,對屋裡幾個侍女小廝道:「所有的人都到偏廂去,誰要是亂走,一概打死。」她臉色冷然,侍女小廝們皆低頭答是,魚貫而出。
人走盡了,屋內只剩一家四口,夏侍郎看一眼老夫人,想一想又看著夏言真,問道:「那人是誰?」
他問得心平氣和,全無剛才的氣怒。
夏言真不語,老夫人答道:「你剛才盯著他看了許久,一點兒也沒看出什麼嗎?」
夏侍郎怔了一怔,細細回想,半晌後仍是搖了搖頭:「看出什麼?我不記得曾見過此人。」此人未及弱冠,眉目秩麗,若是見過他斷然不會沒有印象。
老夫人臉色複雜,又問了一句:「你真的全無印象?」
夏侍郎又想了一想,坦然搖頭,反問:「我應該認得他?」
夏言真抬頭盯著他,夏侍郎嘆道:「為父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也是有的,你這般著緊此人,不妨直說。」
夏言真仍是不語,嘴角卻慢慢勾起一個譏誚的笑來,夏行方聽得父母來回打啞謎似的對話,又見弟弟臉色奇異,卻是明顯知道內情的,當下只有他一人不知似的,不禁瞪了夏言真一眼:「二弟你既知道,爹也叫你直說了,還打什麼啞謎!什麼人比你親生的兒子還要重要?我倒是好奇得很!」
夏侍郎微微點頭,嘆道:「天地君親師,你大哥說得也有道理,念哥兒再混,也不能被個外人越了過去。你啊,如今也不小了,且別再過於任性妄為才是。」
夏言真冷笑一聲:「不敢領您的教誨!」那股子譏諷意味之濃,任誰都聽得清清楚楚。
夏侍郎亦是怒上心頭,只腦子裡忽有一道亮光閃過,卻轉瞬即逝,捕捉不住。
耳邊已經聽到老妻淡淡地說道:「你不記得了,我卻是記得的。當年不知道是誰,將全幅家當填了你這個戶部侍郎的虧空,才令得朝廷大軍糧草不曾耽擱,緩出了一大段時間,你才能找出虧空的原因是你指示錯誤致使手下郎中誤撥款項!」
夏侍郎怔住。
老夫人又冷笑道:「你有了時間找回錢銀,事後抹了賬簿,才能不被萬歲爺問罪,還保住了你那侍郎的官職!可惜你事後雖將錢銀還與那人,那人卻為了給你填虧空,延了一年貢品的時間,被罰銀百萬,還被萬歲爺狠狠喝斥了一頓趕出皇宮。」
「如今,你連他長的什麼樣子都忘了!」
夏侍郎和夏行方錯愕之極,夏行方失聲道:「他是,他是……江宣的兒子?」
老夫人嘿嘿一聲:「江宣的兒子?」
夏侍郎低頭細想,腦中卻仍是模糊。老夫人見他如此,本已失望的心中又添一層灰心,頹然坐倒,道:「可是夏忘年啊夏忘年,當日千恩萬謝視他為恩人,過後得知他大難臨頭卻不敢示警,如今連他面容都全不記得。夏忘年,夏忘年,你當真是忘恩負義的表率!」
夏侍郎霍然抬頭,瞪著老妻,頭臉脹得通紅,惱羞成怒道:「你在孩子們面前胡說八道些什麼!江宣他,他得罪的是什麼人!我去示警?你知不知道只要示警的人一齣京城,我夏府滿門就不保!」
夏言真再也忍不住大喝一聲:「何需府中有人出城!你明明知道江家在京城自有人手!」
夏侍郎見他拆穿,亦冷笑一聲:「那就安全了嗎?無知小兒!他們會不知道江家在京城的人手?到時候夏府滿門……」
夏言真滿腹悲憤不知道藏了多久,他瞪著父親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滿門不保?你有臉說我沒有臉聽!有娘在,只要不謀反,夏府不會有事!你種種藉口不過是怕牽累自己,牽累你的官帽!在你心中,救你性命的恩人不及你一個三品侍郎位!」
夏侍郎大怒:「你這般與我說話?你這個不孝子……」
夏言真長笑一聲:「夏府裡有夏侍郎你如此不仁不義,又何必在乎多我一個不孝!」
父子兩人怒目相向,宛若仇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