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榮華富貴

宅第內亦是一片白茫茫,望進去卻寬敞無比,黑瓦高低連綿似無盡頭,房屋和那些雕樑畫棟都已半舊,看上去顯然很有了些年頭,卻是大方潔淨、沉靜低調。

男子看也不看,只直視前方大步向前走。

僕從、丫頭、人聲、驚訝、呼喚等全不入他耳,他熟悉地穿過幾進院子,直奔一個小院子裡。

天寒地凍,但小院子裡全是高高低低的人。

正屋,臥房。溫暖如春。

一個少年人靜靜地躺在床上,但目光穿過眾人從門口望進去,能夠清晰地看到他面如金紙,口角仍有血跡,顯然是剛剛滲出來的。

床邊坐著的是劉太醫,正在為他施針。

所有的人影都虛化,男子的眼裡只看到少年的臉,他的兒子。

一個人影撲了過來,他下意識裡一閃,眼角卻看清了是誰,見她踉蹌,伸手扶住了她,只見她滿眼是淚,嗚咽道:「老爺,念哥兒……念哥兒傷得很重……」

的確是傷得很重,少年因為要施針,半裸著躺在那裡,男子見多識廣,一看之下便知道他的手腳俱斷,胸腹間一片青紫,顯然臟腑也受了重創,雖然在昏迷當中,仍然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床畔還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緊緊繃著臉,看著劉太醫施針,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見到他,臉色一肅,走了過來:「你過去看看你兒子罷。」

男子走近床畔,更近了,方看得更清,少年呼吸甚弱,抽搐時似是疼痛難忍,眉頭皺得極緊,身上插遍了金針。少年的臉長得與男子有六七分相像,因閉著眼昏迷中,倒看不出有幾分神韻,卻還是俊秀的,只是有些微胖。

男子微微有些茫然,劉太醫卻剛剛施針已畢,說道:「哥兒傷得太重,我也沒什麼把握。手腳都是骨折外傷倒也無妨,固定了只需時日便會長好。只是臟腑之中卻難以預計,若是臟腑只是輕微破裂倒還好,只怕大破,那便……」

先前那撲向男子的婦人一聲哭泣,抽噎著問道:「如今看上去,只是小破對不對?」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極度的祈求和期望,眼巴巴地望著劉太醫,眼淚如珠一般不斷地流下來,卻連哭泣都忘了。

劉太醫有些為難,只好輕嘆了口氣,搖搖頭又點點頭,和那老人說道:「我開幾張方子,不同時辰不同用藥,今晚我不當值,先住您家看著罷。」他看著滿屋子的人,又道:「散出去一些,不要太多人,阻了氣息。」

前一句話說出來,不僅是婦人,連老人都滿面感激,後一句話一說,屋子裡三三兩兩馬上出去了大半,只留下五六個人。

此時男子方將目光從床上的少年身上移回來,一眼便看到劉太醫望過來的目光,拱手道:「多謝太醫了。」

劉太醫嘆道:「你我之間何必客氣。」

男子面上仍沒有什麼表情,只追問了一句:「何時能知是否脫險?」

劉太醫道:「最少三日。我明日要去宮中當值,屆時跟申太醫說一聲,讓他出宮後便過府看著哥兒。」申太醫與劉太醫關係甚好,且醫術不下於劉太醫,這般一來,若這少年仍不得好便再無良策了。

男子點點頭,低聲道:「如此多謝你。」

適才那老人嘆一口氣,上前亦道:「劉太醫醫者仁心,感激不盡。」

劉太醫笑了一笑,斂容走到隔間,隔間裡早備下筆墨紙硯供他寫方子。

這邊臥房裡便只剩下老人、男子、婦人,婦人被一個紫衣婦人扶著安慰著,還有一個丫頭守在一角。

男子看了看床上的少年,轉身便出了臥房,老人和婦人都是一怔,老人臉上便現出氣怒來,低聲喝道:「老二!」

男子頭也不回,站在廊下淡淡地問了句:「說,怎麼回事?」

廊下雪地裡跪著的兩個小廝已經凍得全身僵硬,臉青唇白,見男子一雙寒潭似的眼睛淡漠地看著自己,心下仍然冷得打了個寒噤,結結巴巴地說:「大少爺,大少爺應盧少爺的約請去酒樓吃飯,路上和,和那幾個惡人的馬車刮撞了,他們便打了過來,混戰中那惡人的馬兒便踩踏了大少爺……」

男子細細地看了看他們,冷笑一聲:「是去哪家酒樓?還是去哪家花樓?」

那兩個小廝的臉本來凍得發青,此言一齣,他們的臉色卻又硬生生白了一層,低頭不敢再說。

男子轉目四顧,才發現院子正中還跪著三個人,那三人卻是被捆著的,看上去衣料甚好,卻已髒汙不堪,頭臉倒不甚髒破,見他望過去,三人也抬頭看過來,眼神竟也是漠然的。

男子見多了這等情狀:平民與官爵之間有了碰撞,自然無論如何都要脫一層皮去,便算是你有理又如何!

守在那三人身後的一個僕從見他望著這邊,似是要表忠心,狠狠地踢了一腳當中一人,罵道:「敢傷少爺,馬上便送你們去順天府,你們最好祈禱少爺沒事,不然便教你們拿人頭來抵!」

那三人卻像是什麼也沒聽到,其中一人竟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男子的目光本已移開,卻突然轉回,緊緊盯著那露出笑容的人。

那是一個瘦弱的少年,臉容秀美卻透著英氣,跪在雪地裡卻不卑不亢,這眉目,這笑容,這神情。

令遙遠的記憶變得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