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相對心安

盈盈處,容顏勝月。

江陵指了指他溼了一大片的袍子:「你去換了衣裳罷。」

她居然流了這麼多的眼淚,江陵忽覺有些羞澀,她鮮少有這種感情,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傅笙轉過了身,到了隔間臥房去換衣服去了。

書房裡燭火嗶剝,幾排書架立在當中,書香墨香隱隱繞在鼻側,書房外偶爾有人走動,悄聲細語。這一刻如此靜謐安好,江陵恍惚間似是回到了幼時,又似是回到了林家,一時又是疲累又是安心,眼皮沉沉,幾欲睡去。

傅笙換好衣裳輕輕走過來時,便看到江陵趴在書桌上,側著臉,已經入睡。

他轉身出了書房,叫了僕從來,吩咐道:「去高井大街的天香客棧,找一名叫做林四明的住客,告訴他江少爺今日疲累在傅家歇息,請他轉告王大人府上。」過得一會兒,他又召來一個身材瘦小的僕人,低聲道:「令人留意林記珠寶鋪的李嶽掌櫃,接下去一段時日知道他去了哪裡便是,不要跟得太緊,也不需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那身材瘦小的僕人停了一瞬,卻問道:「少爺你和李嶽說了什麼?」傅笙微一沉默,道:「我拆穿了那件事。」那人一怔,道:「那為何不需知道他說了什麼?要是他把少爺說過的話轉述出去怎麼辦?」傅笙搖搖頭:「我想他不敢。這事兒如果不洩露,他雖然會掉一層皮,卻應該還能好好活著,如果洩露了,他就也保不住自己了。我已經答應他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那人道:「終究危險,不如……」傅笙無奈地看著他;「你會不知道這樣反而越鬧越大麼?」

那人煩躁地說道:「你明知道這事說不得,這不惹禍上身麼?」傅笙嘆了口氣:「當時不說不行,江陵不能進官府。」

傅笙道:「我不知道我遲遲羈押不能出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但是是因為衛所不鬆口是肯定的,衛所為什麼不鬆口,因為李大平是衛所的人,他是因為當年的事情被重罰和囚禁。由此可以推斷,江家的事情有人暗中還是關注著的。江陵若是進了官府,要驗證她的身份和證實她是不是倭寇,就需得等候浙江的文書過來,那總得有好幾天,萬一那人想著機會難得乾脆動手呢?所以她可能沒事,也可能有事。而這個可能但凡有萬分之一,我也不想冒。」

那人也沉默了,慢慢地說道:「李大平是不是因為當年的事情被重罰囚禁猶未可知。」

傅笙苦笑一聲:「八年前,他是八年前被重罰的,只隔了一年而已。雖然也是有可能並非江家之故,但凡事不能總往幸運去想。禮叔,麻煩你了。」

被喚作「禮叔」的僕人搖了搖頭:「你不必說麻煩,你父親和你已經答應了奉養我兄弟終生,那也不能是白奉養的。江家的事我們會自始至終,放心吧。」

瘦小的人影閃出門去,傅笙在院子裡站了片刻,便又吩咐了下人前來。

江陵醒轉來的時候觸眼陌生又熟悉,再醒一醒神,發現自己睡著的是傅笙的床,被褥溫暖,散發著陽光的香味,顯是新換的,她翻一個身,有丫頭探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她朝丫頭迷糊一笑,丫頭也不禁笑了起來,輕聲問道:「姑娘可要再躺躺?時辰還早呢。」

她鮮少賴床,便搖搖頭,然而被窩實在溫暖如春,想了一想又搖搖頭,悄聲說:「我再躺一會兒,就一會兒。」

丫頭「咯」一聲笑起來:「躺久一些兒也不妨事的。」

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江陵心想,她還曾經在床上打著滾兒地賴床呢。只是到了傅家玩的日子,阿爹就再也不管她,只顧著自己和傅伯伯遊山玩水談天說地,把自己扔給傅笙的阿嬤和傅笙,傅笙因為是傅伯伯的第三個兒子,又是幼子,生辰有異,是在阿爺阿嬤的膝前長大的,因此她也很討傅笙阿嬤的喜歡,只會說:「小姑娘家家的睡得多才長身體呢,不要去擾了她。」

那次去溪口,應該去探望傅家阿嬤的呢。江陵迷迷糊糊地想著,又墜入了夢鄉。

傅笙則早已起床,他昨晚便睡在書房裡,一夜安穩。

他有條不紊地處理完店鋪和紙坊的事務,看了眼高懸的日頭,又看看隔間安靜的臥房,嘴角不禁噙了一絲笑意,開始檢視各家送來的貼子。

傅家生意在南京已頗有名氣,因做的是紙,與讀書人沾了不是一點點的邊兒,因此不僅僅有各大商家時常往來,也有些官宦和名士偶爾會隨時派了貼子過來。因傅笙的新造紙得了皇帝的下旨嘉獎,這些天的各式貼子越發多了起來。

他一份份地看過去,忽地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