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一脈山水

他不知道說些什麼。

如今許運豪未曾事發,一家人都好端端活著,他並不知道自己屆時的感受會是什麼、會不會如她所說,畢竟就算他再恨二叔給予父親的侮辱,也不過只是希望能夠再也看不到他。因此他也無法虛言以對。可是至少現在他對江陵,心中充滿了感佩和對未知的緊張。她歷經劫難歸來,他本應對她充滿的是憐惜與同情的,或者還有愛護,便如祝明豪、胡夏生、傅笛他們一般,可是他所知道的令他全無此類情感。

過了好一會兒,許志文低聲道:「我許家與江家,同是龍游人,一脈山水,同氣連枝。」

江陵點頭:「唯願從此後仍能如今日坦誠相對。」

許志文認真地道:「一定。」

江陵一笑轉身,踏上馬車。馬車轔轔,緩緩離去。

許志文站在當地許久。

江陵在南京城的生活甚是悠閒,除了每日聽王鳳洲講書和閒聊當年事之外,便是在大街小巷到處閒走,還有就是每日定會抽出時間去傅家探傅笙。傅笙知道她每日的行程之後,因傅家位於城中央的地段,便讓她每日中午來家吃午食,傅平傅笛傅鍾都已經啟程回龍游,南京傅宅全由傅笙做主,江陵頓覺自在許多,略想一想便應了下來。

傅笙在南京住了多年,傅家老太爺老太太最是鍾愛這個幼孫,生怕他水土不服吃得不好,一早便遣了家中的大廚子去了南京傅宅,因此傅笙便有兩個廚子,另一個專做南京菜。江陵一來,南京廚子便只做其他人菜餚,傅笙只叫家鄉的大廚子換著法子做各式家鄉菜,專挑江陵幼時愛吃的做來,又細細觀察她現在的口味,見她如今喜歡吃什麼,便想著相近的口味讓廚子用不同的食材做給江陵吃。

江陵很快便察覺到每日午食時傅家的菜格外可口、格外合自己的口味,走了一個上午,吃上一頓美味適口的飯食,那一盅飯前的湯盅更是日日變換,每天都能看到飯桌上是自己愛吃的,只覺得心情都好上許多。這些不消想便知道是傅笙的安排,她也不謝也不說破,只管開開心心地吃喝。

其實江陵雖然看上去對食物很是喜愛和講究,早年前更是去了各地看到好吃的便要記下食譜帶回家裡讓廚子試做,然則她漂泊多年,已經對吃食並不怎麼在乎,不過是可口的吃多些,不合口的少吃些。南京美食甚多,王鳳洲也甚是講究,她早晚在王家吃得甚好,午食在外頭也是一樣一樣地吃過來,並無什麼感覺。只是到南京已經一個多月了,忽然間日日能吃上一頓家鄉的飯食,且烹飪得美味至極,心中自然愉悅非常。

傅笙見她吃得開心,也極是高興,不僅廚子得賞多,家中僕人也頻頻得賞,這些人何等伶俐,對待江陵便更是精心周到。

一日江陵對傅笙說道:「我明日午食不過來吃了,要與夥伴一起有點兒事。」

傅笙已知她是帶了幾個夥伴來的,他笑著點點頭:「知道了。」傅平雖然離開,傅笙的奶孃卻留下來了,照顧得十分周全,到底年輕底子好,將養了大半個月,他的傷勢已經好了八成,牢中落下的傷也好全了。他已經開始處理傅家的生意,除了強制的休息時間,基本都在忙碌,只中午江陵來的時候他必然是空著的。

江陵笑道:「過幾日我帶他們來你家玩。」

傅笙大喜,笑道:「那得提前兩日告訴我,我好好備一席好菜好酒,大家喝個痛快。」

江陵笑道:「好呀。」

傅笙凝視著她的笑顏,此時中午時分,南京冬陽溫暖,一掃早晚寒意,江陵懶洋洋地坐在廊下藤圈椅裡消食,她右手手肘支著扶手,手掌託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地上小貓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陽光半曬在她的臉上,笑容嬌美,一時只覺歲月靜好。

他自是知道這只是此刻,前頭不知還有幾許驚濤駭浪在等著,她不會停步,她會迎著那些驚濤駭浪而去。他知道。然而如今他見著了她,不用再日日懸心她在哪裡?可能溫飽?是否安全?甚至生死都不知道。

她在這裡,在他面前,笑意盈盈,似乎那些離去的歲月不曾存在,如此美好。這樣的時刻仿如夢境,卻真實地在他面前。上蒼如此厚待他。

他知道若是他問她什麼,她定然會坦然相告。但是他什麼都不想問,不忍問。問了又能如何?他能替她承受了那些苦痛艱難麼?她獨自一人到如今,只要是有腦子的人便都知道她經歷的遠遠不止他能想象得到的。

他不問,還有一個原因,他不想讓她為難,她縱然坦誠,但每個人都會有些事不能說不好說,他問了,她如何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