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生死之間

江陵回頭對阿松道:「去叫牛非來。」

阿松搖頭:「我得在你身邊。」

江陵見他神情堅定毫無商量餘地,想了一想不再多說,跟隨傅家眾人離去。

傅笙在監中幾個月裡實是受過不少刑的,出來時便因走得快而腿部疼痛,適才全憑與江陵相見的激動喜悅才能站得久,本就虛弱,只因見江陵危險一時不知從何湧出的氣力方才用身子擋住了刀,此時既見江陵安全,頓時便昏了過去。

江陵疾步跟在傅家眾人身後,傅笙被抱上了馬車往醫館駛去,她便和阿松騎馬跟在馬車後面。所幸醫館並不甚遠,很快便到了。

她一路走一路思忖,越是思忖越是困惑,傅笙釋放之事可謂毫無破綻。傅笙製成的新紙雖不太受文人雅士喜愛,卻因實用在南京坊間流傳已久,且也已經流傳到了京城,宮裡的確也有人在用。她略一提點,靜安郡主便知其意,她亦深知靜安郡主對此事絕不會有絲毫聲張,那位能在宮裡得寵多年的美人智商也絕不會不線上。她出入靜安郡主府僅止一次,且是喬妝過的,帶路的郎官亦是極可靠的人。

這一切都天衣無縫,在整件事情裡,她是一個全無存在感的人。

那麼,為什麼突然會有人來殺她?是什麼原因要對她下手?

她在哪裡露出了破綻?

最重要的是,明明那人身手極好,若是再出手,她和阿松未必能敵,他卻突然停了手,難道是怕在應天府監前打鬥引起官差注意?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她明明在那人眼中複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欣慰。那絲欣慰讓她直覺到他不會再傷害她。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這人是誰?

到了醫館江陵緊隨大夫前後,把大夫所說的全數聽得清清楚楚,便連大夫除下傅笙上衣時都沒有避開,靜靜地看著他瘦削的身子上滿布的新舊傷痕。

傅笙是傅家的小公子,是傅家最得寵的孩子,因為從無繼承家業的壓力,便連父母也只希望他快活便好,祖父母更是視若掌珍。他性情好,兄弟姐妹也都很喜愛他。這樣的一個人,卻被打成這樣,血紅的新傷夾著暗紅的舊傷,再加上刀尖穿過的肩胛,傅家眾人一時都怔住了,傅鐘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傅笛亦眶中含淚,咬緊了牙關。

大夫包紮好了傅笙的刀口,要褪傅笙的下衣一併清理上藥,江陵默默地退了出去。

她呆呆地站在療室門口的通道,此時天色仍早,天上浮雲細細,寒風在枝頭呼嘯而過,通道里因要抬送病人做得極好,並無風聲,她微微彎著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的交界處粘粘膩膩,那是傅笙肩胛流出的血,在傅笙護住她時滴下來的。她尤能感到那點溫熱。

「陵姐兒,有我呢,我會照顧你的。」

「你好好地睏覺,別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真傻。

過得許久,療室內陸續走出人來,卻不見傅笛和傅鍾,想必是留在裡面照顧。江陵看著傅家的眾人,傅家的眾人一邊走一邊路過她時都細細看著她。這些人江陵有的認識,有的已經不記得了,唯一知道的應該都是傅家的比較重要的人。

為了傅笙,他們全都來了。

也許,更重要的是為了傅家的安危。江陵心中微微一沉,自己終究不再是心如赤子,事事都有了另一番思量。

最後走出來的是傅峰,傅家在南京最年長的人、也是傅家如今的家主,前一任家主傅平的三弟。傅平死時,傅笛年紀尚小不足以承繼家主之位,而傅峰一直跟著傅平,對傅家生意,年紀正當時,家中商議由他繼承了家主之位。

他在江陵面前停住了腳步,看著江陵,神色異常複雜。

因為這個女孩子,改變了傅家的格局。因為這個女孩子,年輕力壯的長兄一病不起、家中最天真快樂的小侄子再也不曾開心地笑過,他多年遠離不肯歸家最後牢獄之中滿身傷痛。

而這個女孩子又經歷了什麼呢?

他心中猜測傅笙的得救可能是因為她。他們到處找人努力了好幾個月全無結果,江陵到了南京一個月,傅笙就從監中放了出來。

因為皇帝頒旨賞賜讚揚了傅笙所制的新傅紙有利於民、有利於學子進學。

若是沒有江陵的出現,傅峰可能會覺得此事再自然不過。可是太過湊巧,他不禁多想了一層。

傅笙的新制紙已經流傳了半年,可能流傳入宮被皇帝用上覺得好,讚了一讚是有可能的,但皇帝用的好東西何其之多,會對區區新紙大加賞賜?雖說依當今皇帝的性情,這種事情說尋常也可,說不尋常也可。

他想問一問,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問出來。

江陵回望著他,彎身行了一禮,低聲道:「傅叔叔好。」

傅峰臉上神情更是複雜,答道:「好。你這些年……吃苦了。」

江陵垂下頭笑了笑,沉默不語。

傅峰嘆了口氣:「能再見到你,實在叫人心中歡喜,笙哥兒這些年一直在尋找你,他堅信定能找到你。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終於能不再傷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