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生死之間

南京的冬天非常寒冷,應天府監外寬闊的一大片空地除了官差偶爾走動,少人停留,更顯得蕭瑟,寒意便像是從棉衣厚裘裡滲進去一般,連骨頭縫裡都冷得緊。

此時從監裡慢慢走出來的一個人便顯得格外醒目。

他身量頎長,單衣外只罩了件普通棉衣,舊且髒,然而他的面目俊秀非常,雖然瘦到脫骨,膚色蒼白,卻愈發顯得眼眸漆黑深湛,雙眉軒長,反而有一種凌厲的英俊。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調整了一下步姿,方才抬頭,提足快步朝柵欄走來,站在柵欄外的幾個年紀不一的男人們紛紛動了起來,小廝抱著厚裘衣守在柵欄口,他方走出柵欄,便迅速為他披上裹緊。

銀子早已塞給了官差,幾人再不多說,簇擁著他往外走去。不遠處便停著馬車,馬車上早燒好了炭盆,一個年紀最大的男人摸了摸他冰冷的手,不禁加緊了步伐。

可是他卻停了下來,抬頭向一側望去。

應天府監外空地的另一側,站著一個人含笑望著他。冬日的陽光非常慘淡,因是上午更顯無力,然而淡淡的金光敷過那人的臉頰,卻愈發使得他面上瑩瑩如玉,異常秀美。

那人的笑容那般陌生又熟悉,熟悉到他可以脫口而出,陌生到他遲疑不定。

他定定地望著那人,彷彿生長在那裡了,再也移不動一步。他身邊的人也都看到了那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人一直笑著望著他,他也慢慢地,在臉上浮起一個笑來,他本來因為太瘦而顯得凌厲的臉因為這個笑竟變得溫柔起來。

兩人隔了幾十丈的距離,卻能清晰分明地看到對方的臉容,他們相視而笑,笑著笑著,兩人眼中的對方都模糊了起來。

江陵含著淚,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他掙開小廝扶著的手,快步迎過去。

他走得快,走得急不可耐,腳步便有些踉蹌,眉頭忽地一皺,卻又似很快感到不妥,馬上舒展了雙眉。

他終於與江陵面對面地站著,他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厚厚的衣服擋住了他的觸碰,江陵見狀笑了,腦海中浮現起九年前那次福滿樓相見時他一頭衝進來拉著自己的手又哭又笑、和緊接著的擁抱,她伸手握住了他的雙手。

他的雙手觸到江陵溫軟的手掌,微微一抖,過了一會兒方反過手掌來,握住江陵的手。

執手相望,千言萬語,盡在無言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身後方有人溫聲說道:「笙哥兒,走了。」

傅笙不動,有些不捨地看著面前的江陵,江陵緊了緊他的手,低聲道:「我會在南京住一陣子,你養好身子,到時我來找你玩呀。」她一笑,眉眼飛揚,大眼睛彎彎,眼角濺出的笑意帶著點調皮。

傅笙心中忽地痠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凝視著她,連連點頭。

「等春日山上開了花兒,我來找你玩呀!」

「你家園子甚時候桑椹結果子呀,到時我來找你玩呀!」

「你生辰快到啦,到時我來找你玩呀!」

…………

到時我來找你玩呀!

到時我來找你玩呀!

嬌憨頑皮的話語聲聲尤在耳邊,轉眼相見,已是稚齡成少年,九年分別的歲月已經遠遠長於曾經相處玩耍的日子,可在這一瞬間的傅笙心中,當中隔開的九年彷彿已經消失,眼前仍是那個熟悉的小女孩兒。

江陵又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正要鬆手離去,眼角餘光忽見一個官差模樣的人疾步走了過來。

他走得極快,傅家眾人在身後的招呼也不理會,只徑直走向兩人。

江陵極是敏捷,轉頭看過去,卻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劈面而來,耳邊響起的是傅家眾人滯後一步的驚呼聲。

江陵急忙鬆開傅笙的手,想要避開,卻不料雙手被傅笙緊緊握住鬆不開來,正著急間面前卻忽然不見了那道刀光,整個人被拖著側著往下倒,眼前全是傅笙的臉和身子,待到她重重倒在地上,身側便倒下了傅笙的身子,耳邊的驚呼聲遠遠不及傅笙那一聲低低痛呼。

江陵驚怒交加,傅笙雙手已鬆開,急急喚道:「江陵快逃!」

江陵就地打了個滾,整個人站了起來卻沒有逃,她的身後很快出現了阿松的身影,兩人便立即要衝上去,以免那人再下手。

那個官差模樣的人卻忽地站住了,且後退一步,江陵飛快看了一眼地上的傅笙,馬上緊緊盯著他,與阿松渾身戒備。

那人沒有看傅笙,只不住地打量著江陵,江陵竟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奇異複雜的神色,須臾,他忽地轉身離去,離去的速度與忽然出現時一般迅速,不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江陵與傅家眾人此時才放鬆下來,江陵幾步靠近傅笙蹲下身來,只見他已強撐著半坐起來,仍似想要保護她,肩胛處中了一刀,厚裘外已經見了血跡。他勉強上下看了看江陵,方閉上眼倒了下去。

傅家最年長的那人立即抱起傅笙,低聲喝道:「去醫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