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卻被毛先生攔住了,毛先生指著遠處:「船!」
毛先生身手不行,力氣卻不小,劉三左肩窩中的短弩因為是近距離射中,扎得極深,牽連之下右手臂的力氣便少了一半,被毛先生格擋住便無法動彈,他瞪著毛先生,毛先生朗聲道:「江爺,如果這是你的船,那你便可以脫險了,不必兩敗俱傷。」
這船,絕對不會是劉三的。
劉三的船駛走的時間不短,卻故意駛得很慢,此時也瞧見了那艘遠方駛來的船隻,立即加快速度返回,兩艘船相向而來,向著劉相一的船隻迅速靠近。
江陵情知此時若是硬要劉三砍下手臂怕是不能,既然那艘船必然不是劉三的,而劉三在海上敵人眾多友朋極少,便也不妨等上一等。
全速行駛的大海船速度極快,只不過幾個瞬間,劉三的大樓船和那艘不知名的大海船便越來越近。兩艘船竟然差不多大小。
劉三長年在海上,目力極好,他先一步看清了船上的人,慢慢地收回了刀,轉頭看向江陵:「是龍靖的船,你安全了,各自收手罷。」
江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劉三心裡咯噔一聲,毛先生率先說道:「便有天大的仇恨,先留住命才是。」他說話的速度很慢,神情中透著的竟是真心誠意。
此時兩艘大樓船已經比肩,江陵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船上的人,龍靖、江洋、四明、汪晴、雙寧俱在,站在龍靖和江洋身邊的還有謝先生、董京,以及,阿羽和王海生。王海生的聲音尖細穿耳:「林哥兒!我們來了!」
便想要靠近,然則劉三的大樓船擋住了他們靠近,大炮和大佛朗機飛快就位,火槍上膛,碗口銃百子銃鳥銃神機弩紛紛亮出就位指向龍靖的船隻。
劉三船上那位領頭的壯年男子大聲向龍靖說道:「讓他放人,各自歸位!」
回答他的是龍靖的抬手一箭,龍靖手上的弓足有三石,箭勢凌厲破空而去,那壯年男子身手亦是極好,側身讓開,手上馬上接過機弩,一箭奉還,然後抬弓指向龍靖:「龍少,你們若先上船,三爺和劉爺還能保得住命嗎?可是我們若先上船,想必龍少江少也不放心。請龍少江少勸說那位江爺,放開劉爺,各自上各自的船。」
龍靖和江洋自是知道這個道理,然而當他們望向那艘海船上孤伶伶卻筆直站著的、血披滿身的江陵,看著她孤身對峙三個人,卻無法出聲。
他們凌晨從鄧宅出來,飛馬直奔碼頭,趁天還未亮透逆潮而回海船,然則他們乘來的海船亦只是中型海船,正心急火爎間,卻見謝先生等人乘坐著大樓船而來。是因為擔心他們而來接應的。
既有了大樓船,自然便升帆划槳全速追趕江陵。劉三雖然狡兔三窟,龍靖在海上的耳目卻自然能知道他大致的位置,此際追蹤而來方向絲毫無誤。好在半夜劉相一和江陵的船行駛時未盡全力且又船小,龍靖方能在遲了三個時辰出發,卻在劉相一的船停駛一個多時辰後趕到。
追趕時心急如焚火,趕到後卻只能沉默。
她處心積慮,獨自籌謀,三年來一步一步一件一件地安排,學海泳、學駛海船、強身學武……,她不向任何人求助,不給任何人添麻煩,冒險行海商揚名聲,在立身強盛之時,有意無意透出風聲引誘劉三劉相一。
這般苦苦謀劃,為的是什麼?
雙寧的眼淚早已流滿了臉,四明目眥盡裂,死死地盯著不遠處船上的四個人,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他有心無力。他知道,她不想讓他與雙寧分開,所以不肯帶上他。
可是,二少爺不是她一個人的啊。
江洋的耳邊一遍一遍迴響著龍靖回憶起來的話語。
在他與江陵久別初見卻不相識的甲板上,他說劉三「卻不是什麼惡毒的人。」他說「若不到你死我活,我仍當他是舊時同伴。」
所以,她就從來不曾告訴過他,她在林家的經歷:她曾被林家的二少爺在那個被他丟棄的屍山血海中救了命,她曾受林家二少爺的恩遇和教導,她曾被林家二少爺無私相待舉全族資產供她練手行商,她曾被林家二少爺力抗全家來保全保護。因此,她與林展鵬如兄如妹如知己。
「我的恩我的仇,我要自己去報。」
如今,她以一己之力毒翻全船,然後手持利刃孤身對峙三個海上大盜。
他心痛如絞。
龍靖怔怔地望著海船上的那個少女。夕陽如血,她亦全身是血,他甚至能看得清她的臉,沾滿的也是血,卻站得筆直,孤悍而決絕。
這是他見過的,最美的也是最絕望的景色。
劉相一的海船上,劉相一身上的血流得多了,漸漸凝結,劉三的箭傷也不再流血,他看向劉相一,然後又看向江陵,終於問道:「為何?」
江陵沉默。
劉三又問:「你與我們究竟有什麼深仇?生意不做便不做好了,何必如此你死我活?」
毛先生長嘆了一口氣:「你是因為林家嗎?」
劉三詫異:「林家?」他想了起來,更是詫異:「忠僕?」他竟覺得有些荒謬,又覺得有些心驚。
江陵平靜地看著他們。
毛先生搖搖頭:「你不是林家的僕人。你和林家,不,你和那位林少爺,是朋友?」
劉三怔住,毛先生苦笑了一聲:「我竟到今日才明白你當日悍勇的緣故。那麼,你是不會放過劉相一的了。可是這真的值得嗎?你殺了劉相一,定然也逃不過一死。活著,才有希望。」
海面上豔陽高照,碧空如洗,江陵發出一聲極響的長笑,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極是冷靜,像是一點感情也沒有,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那天晚上所有出現在林家的人,我都記得。我在林展鵬的屍身前便已經立下誓言,我會為他報仇,我會殺了在場的所有人。我江陵說話,從無虛言。今日,是我實現諾言的時候。我會送你們下地獄,我會讓所有人在十八層地獄裡輾轉哭泣,永不超生。」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時,江陵左手抓住劉相一的頭髮,右手用力一轉,短刃鋒利,竟一氣割下了劉相一的頭顱,腔血如注染遍了江陵全身。
兩艘船上的所有人都驚得失了聲,呆在當地。
便連劉三和毛先生也被這突然的劇變怔住,然而只一瞬,劉相一的頭顱便被江陵拋向劉三,劉三下意識地去接,江陵早已和身撲向毛先生,毛先生還沒反應過來,江陵便已離他極近,機弩連擊,毛先生頓覺心口劇痛,慘叫一聲,翻倒在地。
江陵左手側轉,又朝劉三射出弩箭,劉三手上一接到兄長頭顱便反應過來,箭支便只擦肩而過,江陵射出弩箭後頭也不回直奔船舷,一手撐舷欄,縱躍而出,向大海中撲去。
劉三驚怒之下反應極快,右手刀出,陽光下刀光一閃,以極快的速度全力擲向江陵的背心。
在江陵入海的一瞬間,隨著龍靖和江洋的狂呼聲,劉三的刀準確地插中了江陵,海面上頓時一片嫣紅。
隨著狂呼躍出船欄縱身跳入大海的龍靖奮力朝江陵游過去。
江洋和四明亦縱身跳入海中,同時大樓船上匆忙放下殼哨船,盡皆朝江陵落海的方向而去。
劉三的大樓船顧不得其它,駛向劉相一的海船要去接應劉三。謝先生立刻下令自家的樓船朝劉三的樓船開火。
正在此時,一聲沉悶的響聲從劉相一的海船中響了起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響,到最後船板從當中破碎,碎板沖天而起,火光亦沖天而起。劉相一的整艘船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