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信使

江陵雖扮作男裝,臉上亦做了矯飾,但她一雙眼睛已經幾乎褪去所有黃氣,眼眸黑白分明,極是有神,鴉羽般的黑眉挑向雙鬢,英氣勃勃,便算是一個少年,也是神完骨秀,明麗非常。這般逼近了與信使說話,信使忽然便覺得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一時便窒了一窒。

他在急切間說話聲音便大了些:「當然不是,劉爺自有誠意。」

江陵譏笑不改:「自有誠意?那麼你便叫他親自前來,表一表誠意。」

信使大聲道:「你無論如何也比其它商家多給半成,劉爺豈會為難你。便是要為難你,又能如何?劫持了你麼?那便算一時能換得物資,難道能換一輩子?劫持你一輩子?」他漸漸壓低了聲音,倒先苦笑了,「鄧家的生意,一多半是你的功勞,你不在,怕是要垮了一大半,於我們又有什麼好處?」

他又道:「再則,你與龍靖的生意來往如此密切,定然有不為人知的交易,得罪你不怕,得罪龍靖,劉爺是萬萬不想的。」

江陵側過頭想了想,點點頭承認:「這倒有了些道理。這是承認了走投無路了。」

信使見她承認,也不管她的譏諷,喜出望外,忽向她施了一禮,道:「如此你來我往,話也說不清楚,一來一往又費時間,劉爺說上次匆忙之間未談及細節,這次是誠心請江爺上船談個清楚,並不想為難江爺。」

江陵慢慢走回去,坐在桌子後面想了一會兒,抬頭道:「我要帶一艘船一些人手。還有,我不相信劉相一,我要見劉三。」

信使一怔,江陵揮揮手:「若是劉三答應會談,我自然會登船去海上。」

海上人皆知,劉三雖狠辣,卻尚講幾分信義,劉相一則全無信義可言。信使再無話說,怔了片刻,轉身離去。

江陵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嘴角挑起一抹輕淡的笑意。

劉相一的第三艘船是在十五日後到,與第二船貨物到達的時間隔了二十五日。如龍靖等的船隻運貨通常是兩個月一次,可見得劉相一或者說劉三的貨物堆積、物資缺乏有多嚴重。

江陵要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準備一船物資送過去,其實並不太容易,好在之前駕輕就熟,福州福清一帶倭寇又早已肅清多時,福建氣候偏暖,山地豐饒,民生復甦得快,她又將給龍靖船隻準備的物資挪了挪,也就將將差不多了。

因為情況特殊,江陵早交代下去,與劉相一的貨船交換隻由江陵自己親自督辦,因此,劉相一的第三艘船到的日子,她一如往日帶著阿松去了碼頭。一艘看上去是河船實則是海船的船隻靠在碼頭,車推騾拉,苦力們正在熱火朝天地自二里外的倉庫往船上搬運著一袋袋一箱箱的東西。

江陵見狀滿意地點點頭,又走去倉庫,二里路不遠,一刻鐘不到便走到了,她留意看著準備好的物資慢慢搬空,抬頭便看到李四站在面前,便隨意點了點頭打個招呼:「照之前說的,這趟船便由你領隊罷。」

李四的神色有點不安,點了點頭道:「明白。」

阿松好奇地看了眼李四,他與李四是在漳州初遇,相處了幾十天自然是相熟的,忍不住問道:「他才跟了兩趟船,就熟悉海潮和路線了?」

江陵笑道:「你和李四也算熟了,怎麼李四沒同你說嗎?他本事可不尋常,要不是朝廷禁海,他當是最好的海上商隊的首領。」

阿松的反應極快:「他擅長記海圖?」

江陵遙望著遠處江水迢迢,說道:「廣東、福建、浙江這一帶的海域,李四心裡怕是清清楚楚吧?」

李四苦笑著搖搖頭:「林哥兒總愛開玩笑,哪有這麼懸,浙江的我便不大熟。」

江陵看了他一眼,李四自出生起便跟著林啟陽的船隊走遠洋,從福建往廣東繞行東南亞,不知走了多少趟,說對浙江海域不熟那也是在林家船隊的時候,之後他可是在龍靖的船上呆了足足四五年。龍靖的船隊除了走遠洋的,剩下的是專門在浙江與福建沿海活動的。

當日在龍靖的船上,便是他熱情地教四明辨認海域,他不熟才見了鬼了。

江陵也不多說,只凝神看著倉庫裡做了標記的箱子被運走,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慢慢地跟著往碼頭走去。

夜黑人靜,極寬闊靜寂的江面與海面的交界處,一艘海船趁著退潮悄無聲息地滑向海的深處。

漲潮時分,海的深處又出現瞭如黑點般的海船,海船慢慢變大,凌晨的黑暗裡看不清楚,直到海船靠近碼頭,方才能模糊看出模樣,卻已赫然不是消失的那一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