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道:「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說‘聽命於林家的有四艘海船’,而不是說‘林家有四艘海船’嗎?」
江陵敏銳地想起李四昨日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改了說辭的,他說的是「林家有四艘海船,不,應該說,聽命於林家的有四艘海船」,她盯著李四,滿心疑惑。
李四點點頭:「事實上,海船不能算是林家的。這要從頭說起。五十多年前,林氏宗族有一家孤兒寡母,孤兒名喚林啟陽,算起來應該是林啟瑞的遠房堂親,這一家孤兒寡母不幸被叔嬸設計奪了家產田地,家貧無計,林啟陽年方九歲,便把自己賣給了一個福建行商,留下寡母到福建尋找一線生機。結果在他走後兩年,寡母手中的賣身銀便也被無良嬸子偷走,寡母走投無路,只好在河邊林子裡投繯自盡,被路過的林啟瑞之父所救。林啟瑞之父救了人,得知詳情後找了里正,為這位寡母討回了公道。」
「因為林家是林氏宗族最有出息的一支,林氏宗族大部分祭田是林家買的,而且林家每年還會給宗族不少銀子,他們一聲吩咐,宗族中無人敢不聽,因此寡母此後的生活很是平坦。」
「十年後林啟陽終於回來探望寡母,知曉了這一切,便來拜望林啟瑞的父親,那個時候林啟瑞還未當上家主,兩人年紀相仿,交談之下很是投合,林啟陽感念林家大恩,許下諾言,將來定然以重酬相報。之後,林啟瑞之父贈予重金,林啟陽慨然接受,然後帶走寡母,不知所終。」
「又過十年,林啟瑞之父去世,林啟陽千里奔喪,在棺前承然諾,與林啟瑞訂下密約,他名下四艘海船,聽命於林家貨賣,以紫金鍊墜為表記,持紫金鍊墜者即可號令這四艘海船。」
江陵打斷他:「四艘?那林啟陽名下定然不止四艘海船罷?」
李四苦笑了一下:「不,林啟陽名下的確只有這四艘海船。」
三四十年前的福建月港與梅嶺,那可是「海舶鱗集、商賈鹹聚,十方巨賈,競鶩爭馳」的繁華地界。這四艘海船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了,於林家來說,無異於天降助力,且是巨力。
江陵慢慢地說:「那麼,那林啟陽十年前拜望林家時,定然已經說了情由和想法,林啟瑞之父贈予重金,應當是造船所用。」
李四道:「正是這樣。然則所謂重金,也不過最多能造得兩艘巨船,而林啟陽的四艘海船隻航行遠洋,極是巨大。」
江陵點頭:「孤兒義氣深重。」
李四停了停,見江陵沒有繼續問下去,便接著說道:「此後三十多年,這四艘海船便應林家的需求,只行走遠洋,主要是蒐羅名貴珠寶,運送各式貴重貨品到林家,由林家轉手售賣。其餘艙位則是按行規,由當地豪商官家寄買寄賣。」
「然後便是五年前。五年前,林啟陽年紀已大,在他最後一次行船時,遇到了海盜和倭寇,苦戰之下,四艘海船隻剩下了兩艘,林啟陽也被流矢擊中,當場斃命。四艘海船便由他的義子林運繼承。」
「林運為人果敢,性情卻比較……孤傲,他對義父極是尊敬,卻對義父的行為不甚贊同。」
李四嘆了口氣:「他認為他的義父用了三十年彈精竭慮為林家積攢財富,一輩子歷經海上風霜,已經還清了林家對他的恩情,最後更是為了林家填上了性命,如此已經足夠,否則難道還要子子孫孫無窮無盡地為林家賣命不成?然而紫金鍊墜一事卻是林啟陽親口許下,老人們都不願意違逆林啟陽的心願,因此船上分成了兩派。但是跟隨林運的是多數,所以林運厚金相贈,令不願跟隨的人自行離去,他則率著兩艘海船再次去了遠洋。」
江陵低頭沉思,四明看了看江陵,探究地看向李四,李四苦笑:「我的父親便是跟隨林啟陽的親衛,他極為忠心林伯父,曾令我務必聽從林伯父的命令。我……也覺得林執行事不妥,林伯父又待我極好,自我父親在海船上染病去世之後,他擔心我父親無後,便命我在岸上做中間聯絡人。我得知林運的決定後,知道這個中間聯絡人也沒有必要存在了,心灰意冷,便隨意行走,無意中上了龍靖的海船,因為到處走也走得累了,交了幾個朋友,便留了下來。」
所以他儘管武功高強卻懶懶散散,混跡於普通船員,完全無意於人人豔羨待遇最好的親衛營。
「所以,紫金鍊墜已是無用,聽命於林家的海船已經不復存在。」江陵安靜地總結。
李四心中十分難過,只覺得江陵心中定然失望無比,只道:「也不一定,林運畢竟也極其敬重林伯父,紫金鍊墜若是出現在他面前,那畢竟和嘴上說說是不一樣的,你……」
江陵半晌不語。
李四看著她,只覺語塞,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江陵面色始終平靜,忽然抬頭看了看高大的鳳凰木上的碩大豔麗的花朵,溫和地笑道:「我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