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幾人到客棧拿了行李,會合了先前被四明派出去通知人手找船的隨從,一起騎上馬一路往漳州而去,直到到了漳州總鋪,江陵也沒有說什麼話。
漳州總鋪的丁掌櫃是鄧永祥在福寧尋訪到、江陵去說服而來的,一個漳州的大掌櫃為什麼突然到了福寧,且只在鄉下閉門度日,沒有人知道。時世艱難,盜匪橫行,各人有各人的故事,鄧永祥和江陵都沒有多問,說服他答應出任漳州掌櫃之後,兩人都給了他最大的許可權,漳州的店鋪幾乎全由他隨意處事。
然而他做事狠辣卻也頗有分寸,對鄧永祥和江陵主客之間界線守得非常分明,雖然已經三年來往,態度仍然不親暱也不疏遠。
鄧永祥年幼富貴,知事之後長於街巷,所交之輩以任俠居多,雖然天生有行商頭腦絕不會憑意氣義氣行事,卻也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人,因此雖有些不習慣卻也一笑置之。江陵卻不以為異,她的記憶中江宣曾經說過,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有自己的準則,這樣的人只要尊重他給予他充分的信任,他嘴上臉上不會表達,心裡也未見得就會以知己相待,但他會盡責盡心,把自己的職責做到十分。
江宣說:「囡囡要記住,人各有脾性,不必勉強要和所有人都成為朋友輩子侄輩、都要變成親信,只要恪盡職守,便已足夠。甚或於這樣的人,最堪交予重任。」
因此江陵見到丁掌櫃時從沒有任何刻意親近的舉動,只隨意交談了幾句,便徑自進了鋪子後院的住宅裡洗漱。
丁掌櫃見到一日兩次到來的四明,以及江陵時,亦是臉色平靜,沒有半分大驚小怪,安排人打掃和送熱水,並讓人去飯莊叫了兩席豐盛的飯菜適時送過來。
直到一行人盡都洗漱乾淨來到飯桌前,四個隨從徑自往前頭第一進飯廳走去,李四垂著頭也要跟著去時,江陵才叫住他,輕聲道:「你和我們坐吧。你別誤會,我並沒有生你的氣,只是有很多事情我須得一一想清楚,理清楚頭緒。我有不少疑惑,如果問你的話,你會實話實說吧?」
李四抬起頭,嘆了口氣:「林哥兒,我信你,而且你有紫金鍊墜,所以我不會瞞你。不過,也不會是什麼好訊息就是了。」
丁掌櫃作為漳州總鋪的主人,招呼丫頭小廝上茶之後,便坐在末席作陪。先前他見江陵帶來的人多了一個,本來想留意一下,奈何李四一直垂著頭,他便沒有看清,此時見李四抬起頭說話,便也抬頭看過去,之後卻怔了一怔,下意識地微微轉頭看了江陵一眼。
江陵雖然在和李四說話,但她習慣了眼觀六路,一下子便察覺到了丁掌櫃的異樣,不動聲色地微微轉頭看向丁掌櫃。
丁掌櫃的異樣其實不算太明顯,但問題在於江陵太過於習慣他的八風不動神色平靜,這點異樣便如面具裂開了一條縫,教江陵一下子便注意起來。
江陵對李四點點頭:「回頭我再問你,先吃飯吧,今天大家連中飯都沒有吃,都該餓得狠了。」她轉頭對丁掌櫃道:「阿松他們幾個那邊,麻煩丁掌櫃您給送些酒去,教他們鬆快鬆快,我們後日再走,不礙事的。」
丁掌櫃笑得一笑:「東家少爺恁的客氣,只管吩咐他們便是。」他朝小廝點點頭:「前幾日喜寧樓送來的東平老窖很不錯,送幾罈子到前頭給幾位兄弟們吃。」
江陵便道:「也送一罈子到這席上。」
酒上來,丁掌櫃因是主人,便一一為江陵、四明、李四倒上酒,也為自己倒上,四人碰了碰酒盅,江陵只抿了一口,看著其餘三人一口喝乾,便親自提壺為他們滿上,一邊說:「先吃菜填填肚子再痛快地喝。」
李四下意識看了眼江陵的酒盅,江陵道:「我不能喝酒,只陪著罷了。」她看向丁掌櫃,又道:「適才忘了與你介紹,這位是丁義掌櫃,是鄧家在漳州總鋪的統總,漳州地界的鄧家鋪子都由丁掌櫃管著。」
她看著李四,卻見李四並無異樣,他與丁掌櫃點了點頭,站起來拱手道:「見過丁掌櫃。」
江陵又對丁掌櫃道:「這位李四兄弟,以前是在海上的。」
丁掌櫃眯了眯眼,也點了點頭,卻沒有站起來:「你叫李四啊?這名字甚是簡單好記。好名字。」
話音裡有說不出的味道,別說江陵和四明,便是李四也聽了出來,他略有些尷尬,咳了一聲:「丁掌櫃果然不愧是大掌櫃,我辱沒先人,不敢用了本名,自行起了李四的諢名用著罷了。」他看了一眼江陵,江陵點點頭,李四便道:「不敢欺瞞大掌櫃,我本名叫做林一聲。」
丁掌櫃猝不及防,怔住,過了一會兒才翻眼看向李四:「東家少爺要找的人是你?」
李四輕輕嘆了口氣:「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