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因戚繼光已經肅清福清、牛田倭寇,並班師回了浙江,倭寇大喜過望,捲土重來。他們從北路再度攻陷福寧,中路包圍興化府城,在興化府城外,倭寇殺害了明軍偵探信使,派流民漢奸偽裝成明軍送信,令興化府城守兵放鬆警惕,興化府城很快被倭寇攻佔。
一府之城被倭寇攻佔,震動了整個福建。
福州府在福寧府以南,興化府以北,因是省府所在,巡撫所駐之地,守兵最多,因此防衛十分嚴密,衛所十分警惕,進出人口盤查亦非常嚴格。
江陵與四明等人也不再出城,收斂行跡,深居淺出。
所幸鄧家之前的貨船運貨盡皆在小碼頭,且到底屬於沒落商家,鄧永祥奪回祖宅後又將近一年不曾有所動作,曾經在迴歸祖宅的風光轟動也漸漸在坊間被新話題取代。一切在悄無聲息中安穩了下來。
明苑的兩個學堂涇渭分明,倒也都上了軌道。江陵在閒暇時也會時時走去明苑,細心觀察那些孩童,也頗為留意了幾個人。更多的時候則仍在街市乃至鄉間走動,卻並不往海邊去,衣著簡陋,盡往府城西邊的鄉間山中而去。
日子又恢復了從前一般,讀書、看賬,江陵也因此慢慢地靜下了心思,將之前的計劃細細梳理,又冷靜縝密上幾分。
時間平靜地過去。
再怎麼打仗,臘月裡總是有年節氣氛的,雖然慘淡了些,鄧家也開始備起年貨來。
汪晴回鄧家的時間多了起來,她甚至有時間陪江陵四明一道去深山裡挑貨進貨。江陵心中暗暗猜想轄制汪晴做事的對方應該也是做的海上生意,如今福州府風聲緊張,怕是不得不停了下來。
有一日江陵終於問出了口:「汪姐姐,你殺了誰?」
汪晴微微一怔,想是沒想到江陵會問,她倒也坦率,答道:「汪峰的姨太太和他的兒子。」
江陵一怔:「汪峰的兒子?」
汪晴此時坐在溪澗旁,冬日風寒,溪澗和山峰之間有風獵獵而過,吹得人臉皮生痛,汪晴渾然不覺,她低頭一笑,道:「世人稱他為我的兄長。」
江陵問道:「他們做了什麼?」
汪晴抬頭盯著江陵的眼睛,江陵看著她,一瞬不瞬,澄澈清白。
汪晴又是一笑,話語間輕描淡寫:「他們逼死了我的阿孃。」她解釋道:「我殺他們的時候情緒激盪,不曾留意四周圍,被那位姨太太的姘夫看見了,又不慎被人拿到了證據。那人識得我舅舅,知道我有些本事,便與我達成協議,如此而已。」
江陵見她說得輕描淡寫,卻知道這幾句話中不知藏了多少心酸和兇險,也知道安慰對汪晴來說無關痛癢,想了一會兒方道:「我想幫你。」
汪晴眯眼一笑:「阿鄧也想幫我。但是我知道你將來一定能幫我。」
她看著江陵,重複道:「林家妹妹,你將來定能幫我。」但那是將來。她輕聲道:「別把其他人扯進來,對方的底細我到現在都不曾摸得清楚,便是海上豪客,也牽扯眾多,連累了他們,你會心中不安。」這是明白了江陵想借力幫忙的意思了。
兩人沉默半晌,汪晴卻又笑了:「你也未曾把你和林家的淵源和江洋講清楚吧?」
江陵怔住,汪晴悠悠地道:「且別說看他們對你的大手筆,就是答應的那筆交易,便知道在他們心中你是極重要的,若是知道你和林家的淵源,怎麼會坐視不理?你說過你要為二少爺報仇的。」
她笑著斜眼看江陵:「你的恩你的仇,你要自己報嘛,我也一樣的。」
她這句話用福建土語慢吞吞地嬌嬌嬈嬈地說出來,有一股格外的齒間纏綿,卻更似滲了蝕骨的毒。
江陵低頭一笑。
年關漸漸臨近,汪晴開始像鄧家的主婦一樣指揮著僕婦打掃和準備過年。江陵於這些一貫是不通的,也被汪晴拉了來看著她作為。江陵倒也不抗拒——她的觀念一直就是:我可以不做,但我儘量要學會。
鄧永祥一行人是在除夕夜趕回福州府城的鄧家的。
當他們一行匆匆走進鄧永祥的正廳時,汪晴正帶著江陵擺除夕宴,四明則帶著明苑裡的一些孩子搬炮竹,整個院子熱鬧得不得了。
風塵僕僕的鄧永祥怔了一怔,他看向身邊的幾個人。
江陵的手鬆了一鬆,一碗膾魚片差點便掉落在地上,所幸她一向於情緒上訓練控制得好,再大的震驚都能及時收住,她曲了曲膝,又握緊了手中的碗沿。
然後,她放下膾魚片,端端正正地施了一個禮:「童叔叔。」
江陵一直不曾再服藥,從海上回來後雖然還總是出門,冬日的陽光終究不毒,她的容貌便又慢慢地回覆了兩分,特別是膚色不再發黃,眼白裡的黃淡去了許多。當她一抬眼時,剪水雙瞳又有了一些黑白分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