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後來,他殺伐征討,見慣了血和槍火,他知道自我欺騙是一種毛病,他學會冷靜自持,他不再心存希望,而噩夢也漸漸變得少了。
可是他知道在他的心裡,江陵將永遠不會離去。他美麗可愛的妹妹,他生命中第一個親近的人,他願意為之付出生命去愛護的人。
現在他的刀尖指著一個人,一個瘦小黝黑的人,這個人仰著頭驚惶地望著他,星光下滿眼是淚,似曾相識的聲音叫喚他:「大哥哥救命!」
他有一瞬間的恍神,這是噩夢麼?為什麼這次是自己的刀指著江陵?他怎麼會用刀指著江陵?
江陵的臉頰上緊緊挨著鋒利的刀尖,她只要一動,刀便會劃傷她的臉,但是她不敢退,她說:「大哥哥,我是江陵。」隨著她張嘴說話,刀尖輕易地劃破了她的臉,有細細的暖流伴隨著痛意滑到了下巴。
江陵!
江洋回過神來,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刀劃傷了她的臉,可是她是江陵?江陵這麼美,眼前的人這麼醜!
不,她是江陵,她的聲音,她說話的語氣,她的眼神。全是他熟悉的,就算是在深夜星光下,就算隔了六年,也熟悉得彷彿昨天才聽過看過。
怪不得,他在海船上時總覺得這個人有種親切感,有種熟悉感,怪不得!
江洋的手像被火燙了一般,飛快地收回長刀,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江陵?江陵?江陵!你還活著,你沒有死,你是江陵!你是妹妹!」到得最後,他似乎是終於反應了過來,狂喜地低聲叫起來。
江陵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知道的,大哥哥不會忘了她。
江洋扣住江陵的船,他道:「我傷了你麼?疼不疼?對不住,我不知道是你。」
江陵搖頭,她看到江洋的親衛們漸漸靠近,睜大了眼,道:「大哥哥,放我們走,放我們走。」
江洋一怔,他正要問她如何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她這些年在哪裡,經歷了什麼。可是她說什麼?放他們走?
他盯著江陵的眼睛,江陵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才害怕他殺人的驚惶,她望著他,眼神堅定,重複地說道:「哥哥,放我們走。」
不,你跟我走。
不,大哥哥,我不會跟你走。
好吧,那我跟你走。
江洋毫不猶豫地要跨上江陵的小船,江陵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胸中的酸脹和暖意令她幾乎說不出話來,然而她已經不是當年年幼的江陵,她阻止江洋,輕聲道:「你不能上岸。你會連累龍少。」
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江洋馬上冷靜下來,他是小有名氣的海盜頭領,不是無名小卒,識得他的人不少,他若是跟隨江陵上岸,便是落了單,如果他被抓住,無論是生是死,龍靖都不會棄他於不顧。屆時……
可是他好不容易見到江陵,怎麼能放她單獨離開。如今福建幾乎一半境內皆是倭寇海盜,實在危險不過。
江陵幾乎停也未停地繼續說道:「我和四明能夠自保,大哥哥,讓我們走吧。」
江洋見她無論如何要走,當機立斷:「好,此地離福清甚近,你去福清北瓦巷找一個叫趙帆的人,就說是江洋大盜找他,讓他派人護送你回鄉。」他取下腰間一塊木牌塞在江陵手中,低聲道:「扮成乞兒。我會讓兩名親衛護送你們。」
他再不多說,長身而立,船槳支在江陵的船身上,用力一推,江陵的船隨即與他的船相向盪開,江陵眼中酸澀,只回頭看了一眼,便埋頭和四明道:「快划槳!」
江陵與江洋這一段說話的時間其實只是短短幾瞬,四明在震驚中剛剛才反應過來,便聽到江陵這一聲吩咐,他下意識地抓起艙底另一隻槳,和江陵一起奮力往岸邊劃去,只是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那個高大俊朗的海盜頭領站在隨浪起伏的小船上如立平地,靜靜地望著自己這一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