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洋做過無數次的噩夢,每次從噩夢中醒來時都是渾身冷汗滿心絕望——自從在溫州海邊小鎮和江陵失散之後。
夢裡面,掉入懸崖的江陵、江水中即將沒頂的江陵、傷重垂死的江陵、病得奄奄一息的江陵、被黑衣人抓走的江陵、熊熊大火中的江陵……最可怕的是屍山血海中,一刀被砍去了頭的江陵,那被砍飛的頭顱在半空中哀哀地叫喚著:「大哥哥救命!」
無數的無數的噩夢裡,都是他滿頭是汗卻無論如何也救不得的江陵。
他永遠記得江陵頭一次喊著「大哥哥救命」是何等情況。
他們從黑衣人手中逃出來後一路往東,崇山峻嶺層出不窮,兩人在翻過第一座山時江陵便因年幼體弱不小心失足滑入懸崖,當時她兩隻手牢牢攀住崖邊石頭,整個人掛在那裡,仰著頭滿眼淚花驚惶地望著他,尖聲叫:「大哥哥救命,大哥哥救命……」那稚嫩的聲音充滿了恐懼。
那次他費了全身的力氣,幾乎快要脫力了,才把她從懸崖邊拉了上來,脫險之後,兩人望著崖下,都心驚膽戰,手腳俱是軟得不能動彈。
後來她做小乞兒時被人搶奪銅錢飯食、欺負毆打,也總是這般驚惶地奔來找他;「大哥哥救命!」
起初他是有多麼嫌棄她,雖然每次都惡狠狠地幫她打跑壞乞兒,但總要不耐煩地喝斥她。
後來她漸漸變得不再那般膽小,她慢慢變得和他很親暱,他也再不曾喝斥過她。
是到長大後他才明白,那時候她眼底總帶著的是驚惶,她怕他扔下她,怕他不管她,她怕得那麼厲害,但是她裝著不害怕裝著不在乎。她只是不斷地叫他「大哥哥」,叫他「哥哥」,不讓她叫她也叫;他嫌她總要拉他的手太婆媽不讓她拉手,她就偷偷拉著他的衣角,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片刻也不肯離開他。
她那個時候才六七歲,自小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從不曾離了父母僕人,一夜間家破人亡、又被最相信的伯父出賣,流落街頭無依無靠,還隨時有殺手追殺。她是該有多麼的害怕,多麼的無助。
而他,總是嫌棄著她,總是一副你不聽話我拔腿就走了的樣子。
所以她總是那麼驚惶害怕。
江洋深恨自己懂得太晚。
他最痛恨自己的是,那天晚上倭寇屠鎮,他竟然,他竟然牽錯了人,把她丟在了那個殺聲震天火光與血光沖天的地獄裡。
當他和許多人一起逃到海邊時,當他把手中牽著的江陵拉到面前一邊說著「好了沒事了」的時候,他永遠都忘不了的那種驚駭。
他把江陵丟了!他手上牽著的是一個小男孩!小男孩仰起頭來的時候,他的一顆心落入了深淵。
在那個時候他才知道,江陵對他有多重要。他早已,將她視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生命中除了自己本來是沒有任何人的,然後他遇到了江陵,那個仰著頭充滿感激和信賴全心全意依戀著他的小女孩,那個說她罵她不生氣只一心一意一聲聲叫著哥哥哥哥的小女孩。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她裝進了自己的心裡,再也不曾離去。
但是他把她給丟了,丟在了屍山血海裡,丟在了殺人不眨眼的倭寇中,丟在了惡人的刀下。她那個時候,該有多害怕,該有多無助,該有多恐懼?
他瘋了似的甩開那個小男孩,瘋了似地往回跑,有人攔住了他,勸他阻他,他全都聽不見,他掙扎狂叫咬人,遠處的血光火光刀光中,有他的妹妹,他要去找她。
然後他被人打暈了,被帶上了海船。
夫人與他說,吉人自有天相,他妹妹定然無恙,會被世上最好的人救下來。然而他並不蠢,他們轉身時的嘆息和惋惜,夫人眼中的歉疚,他看得懂。
在那種情況下,一個完全沒有自保能力的六七歲的小姑娘,生還的可能,萬中無一。
從此他的噩夢便再也沒有斷過。
他一次次地欺騙自己,也許夫人說的是對的,江陵會被人救下來的。當他終於有機會下了船,已經是幾年後,他去了那個鎮子,面目全非,已跡近是一個空鎮。他和江陵藏身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小雜貨鋪。他遠遠地看了看,在這樣的一個幾乎空無幾人的鎮子裡開一個雜貨鋪簡直是生怕旁人不知道這是一個據點。他和龍靖已經有名有姓,怎會輕易涉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