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抬起頭望過去。
她的眼力極好,雖離得有十來丈遠,仍能看到那人的眉眼。這是一個年青男子,許是海上生活的緣故,看不出具體年紀,但應不超過二十。面目英挺,嘴角含笑,身姿挺拔高大,在數艘海船上眾人的歡呼吆喝聲中踏步於粗索上如履平地地走來。
所有的人都仰頭望著他,就連那醫士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計,轉頭望過去。
歡聲震天中,他以繩當橋走到了這艘海船船頭,縱身躍下甲板。
江陵只看到他那青色衣襟往上一揚,整個人便被甲板上的人群擋住了,只聞笑聲,再看不清楚。
人群那一頭是等在船頭的龍少,兩人久別重逢,大笑著捶打著對方的胸口,親熱之極。
中年人含笑道:「江少終於回來了,一路可順利?」
年青男人見他說話,抱拳一禮:「謝先生安好。江洋此行一路極是順利。」又看向董京、何以中等人,眉毛一挑,諸人上前各自拍拍肩膊,相視而笑。
江洋又與人群打招呼,歡呼聲更盛。
龍少退後一步,含笑看著,見江洋與人見禮完畢方又上前,攬上江洋的肩背,笑道:「先去艏樓。」
人群中讓出一條路來,一行便一路往船尾的艏樓走去,江洋一邊走一邊與眾人打招呼,笑容很淺。船上諸人卻不以為意,笑鬧聲歡笑聲仍然不減。
經過江陵四明等人面前時,江洋微微詫異看了眼這塊空地,又看了眼江陵等人,待到看清包紮的醫士,忙走過來道:「老柳。」
那醫士年紀已然不小,先前抬頭望了粗索上的江洋幾眼後便再沒抬頭,只專注給江陵止血包紮,此時已經在包紮尾聲,見江洋走過來,看了看他,問道:「打架了沒?」
江洋笑了笑:「打了幾架,可惜都沒輪到我出手。你放心,我甚事也沒有。」
他忽覺有異,轉頭便看到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瞧著,卻是一個瘦小髒汙的少年,那隻伸出來給柳醫士包紮的手臂細長黑黃,襯得白色的包紮布條格外顯眼。但那手臂卻能看出來雖細卻甚是結實。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對這少年有些親切的感覺,雖然他又髒又黃又黑,臉上曬脫的皮一片片細細碎碎地翻起,嫩紅的肉掩在曬脫的皮下,極是斑駁骯髒。然而他本來便不甚愛笑,此時也不過略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龍少和他一邊走,一邊笑道:「這兩人甚有意思,卻是你們衢州人氏,說是劉三自衢州擄來的。」
江洋一怔,回頭細細看了一眼江陵和四明,他眼神甚利,一眼便看出只江陵和四明與船上諸人不太一樣,大概是因為上船不久,還顯生澀。只是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便徑自與龍少等人走了。
柳醫士此時已包紮完畢,叮囑道:「不要沾水,海水淡水都不要沾,後日來找我換藥。我便住在二層船頭位置。」
江陵咬著唇,身子微微顫抖,一時沒有應聲,四明忙替她應了。柳醫士也不以為異,拎起藥箱就走了開去。
這個時候船上看熱鬧的人群都已經散了,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江洋歸來的大事,之前的這場打鬥較量已經被全然拋諸腦後。江陵看著空了下來的甲板,滿天的七彩漸漸被青色吞噬,天色卻還是亮著的,天邊一片明亮的紅色,配襯著大片的青色,端的豔麗無儔。
江陵忽然想起不知何時的一句話:「碧青配淨紅,確屬天下最豔。」她不由走到了船舷處,扶欄望去,真的是很美。
她又回頭望向已經駛向船頭或者船尾的那些巨船,心中又是難過,又是驕傲。
大哥哥。真的是你。但是你已經不認得我啦。
江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黑而黃,指甲縫裡全是汙穢。她又摸了摸臉,臉上爆出的皮刺著手掌。
江陵不禁笑了起來,她彎起嘴角,彎起眼睛,似乎從未有過的歡愉又回到了她的心中,她仰起頭,望著天際,歡暢地笑了起來,甚至笑出了聲音。
那是她本來的聲音,極輕,卻清脆而嬌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