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會想,原來做賊人也是不容易。
此時他麻木地邁開大步,緊跟著黑衣人往前走。
如此連續不斷地走著,漸漸天色亮了起來。
四明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眼前一大片空曠的沙石泥地上,全是血,漫延到極遠處,血色已呈黑紫,一汪一汪。雖然沒有看到整個的屍體,卻處處都有斷肢殘骸浸在血中,觸目所及盡皆如是,似是無邊無際。
他驚得頓住了腳,卻發現此時他的腳下便踩著半隻胳膊,容不得他驚得跳起來,黑衣人鏈子一拉,他踉蹌了一下,緊緊跟上。
斗笠男人背上的江陵卻看到了黑衣人鐵青的臉色。
斗笠男人的背也繃得極緊,咬著牙輕聲道:「不知這次是哪位的部下,又敗得這般慘。」
黑衣人回答:「戚家軍,無人能攝其芒。」
斗笠男人冷笑一聲:「俞大猷也不好惹,若是這次兩人聯手,何止掃清浙江沿海,福建沿海也保不住。」
黑衣人卻道:「明廷……」
斗笠男人嘆了口氣:「只盼明廷昏庸如故,當年斬張經,如今再殺俞戚。」
他看了看遠處的天色,見烏雲密佈卻間有亮色,想了一想道:「也幸虧這裡之前有了一場大戰,且戰場也打掃過了,戚家軍應已撤退。否則這一帶沿海咱們還得再小心觀察幾日。繳天之幸,這天色看來是不會下暴雨,海上安全,這下子咱們的船應該能及時趕到。」
他們又行了一個時辰,在靠海極近一個漁村歇了下來。
一路行去,海邊一片荒蕪,全無人煙。江陵的記性極好,她記得這片海邊她曾經來過。當年她和大乞兒沿著海一路南行,雖然每個漁村都屋矮壁殘,大多數人都面黃肌瘦,卻仍是有許多人的,他們補魚網、修漁具、作耕種,離海岸略遠處雖然稀稀拉拉卻也種得有稻穀蔬菜。
如今卻不見一人,漁村中靜寂無聲,殘破的房屋裡積著厚厚的灰。
一路上全是如此。
斗笠男人和黑衣人習以為常,拍了拍灰便坐了下來,那便是要在這裡等到天黑船來了。
日頭漸漸西斜,三三兩兩的,來了幾十個人,紛紛過來見了斗笠男人之後便散入了其他破屋裡,各自休息去了。
原先進了溫州府城的儒裝中年人和黑衣人也到了,儒裝中年人與斗笠男人便在一角低聲細語起來,這話語又是江陵聽不懂的。
江陵索性閉上眼睛休息起來。她一路上除了先前十日的爬山和騎馬之外,就一直不是被人扛著便是被人揹著,疾行之下從來不管她是否難受,其實還不如讓她自己行走來得舒服,一路上簡直疲累至極。且她一路上想盡了法子,已經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逃走的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四明見狀,亦閉上眼睛。
在斗笠男人和儒裝中年人的輕聲商議聲中,大約是實在太累太累,兩人竟然就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睡到天色黑盡,亥時將到,兩人被人踢醒。
他們被拎出屋外,只見身旁不斷有人一個一個地往前疾行而去,還未回過神來,斗笠男人一聲哼笑:「終於明白逃不了了,睡得好覺!」
兩人閉緊了嘴仍不出聲,斗笠男人再也不理會他們,揮了揮手,自有黑衣人牽了兩人便走,黑衣人行走的速度極快,兩人因睡得醒了,倒也精神,連跑帶走地跟上,走了好長一段路,方才從沙灘處跳上黑黑的礁石。那些人如入無人之境,跳躍行走熟捻無比,江陵和四明卻吃盡了苦頭,他們根本看不清腳下哪裡是可以落腳處,哪裡是空的,時時滑下礁石,便被黑衣人大力拉起,手腕劇痛如折,只能攀爬在滑溜溜的礁石上,狼狽無比。
所幸時間並不很長,在一個礁石環繞、隱蔽的海灣處,停著一隻船。
船不大,大約只能容七八個人。江陵心下一動,抬頭極目望去,藉著烏雲空隙的一點點星光,看到遠處海面有一個大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