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倭船

溫州府城城門處守門盤查極嚴。

幾人站在城門外不遠處看了片刻,斗笠男人與儒裝中年人彼此看了幾眼,低聲對那兩個早換了普通百姓衣裳的黑衣人說了幾句話,其中一個黑衣人便和儒裝中年人一起往城門處行去,排在了入城的隊伍當中。因排隊入城的人頗多,斗笠男人和另一個黑衣人又看了幾眼,就帶了江陵和四明離開了城門,往回走去。

溫州府城之外農田倒還整齊,五月末了,稻穗已經灌漿,頗有些沉甸甸的,斗笠男人看了看,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但願今年是個豐收年。」

卻聽身旁有出城的農人接上了話頭:「豐收又有個屁用!留得自家吃的能有多少?再來倭寇一掃蕩,還不是顆粒無收一樣!」

另有農人卻道:「今年怕是能不錯。戚大將軍把沿海的倭寇掃清得差不多啦,聽說又要給皇帝說減賦稅,那就能過個不錯的年景。」

原先的農人長長地嘆了口氣:「但願如此。不過話是這樣抱怨,咱們在府城外不遠,有衛所護著,總還過得下去,沿海那些城鎮可就難過了,靠著海也不能吃海,收成又本就不好,這些年又是連年的倭寇掃蕩攻城,連年的打仗,死了不知多少人,原本就難過的日子,現下也不知該怎麼過了。唉,咱們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且就這般差不多地混著活吧。」

又有農人哼了一聲:「那還能怎樣?咱就是這樣的命,哪家祖祖輩輩不都這樣過著?混著吧,混著吧,能活就不錯啦。」

聽著農人們說的話,斗笠男人和黑衣人也不出聲,等農人們漸漸走遠,斗笠男人哼笑了一聲:「認命?我就偏偏不認命!若能活得暢快,少活幾年又何妨,這般餓著跪著憋屈著活,活上幾百年又有何用!」

黑衣人並未答腔,悶悶地走了一會兒,問道:「咱們還是繞道去海邊?」用的卻是溫州本地話,江陵是聽得懂的。

斗笠男人點點頭:「看情形不是很好,台州那邊怕是打了敗仗,咱們要趕緊出海。」

黑衣人猶豫了一下,道:「去……港?」

斗笠男人點頭:「先去看看吧。」

黑衣人將江陵重又扛起,快步行了一刻鐘,到了先前路過的林子邊,打了幾個呼哨,放走的兩匹馬跑了回來,四人上馬往林子裡馳去。

繞道去海邊,需得翻一座山,但此地倒是有一條小路,馬兒跑起來也不難,幾人便趁著天色尚明,疾馳而過。

江陵和四明這一路極是辛苦,先是爬山,後是騎馬,都是橫拉直拽,日夜奔泊,兩人咬牙忍了,且一路上都不肯出聲,就連交談也沒有一句。斗笠男人有時會與江陵說幾句話,也不理會江陵是不是回答,他的態度幾乎就是貓戲老鼠一般。

四明就完全沒有人與他說話了。他原是個愛說愛笑愛鬧的性子,雖然年已十八,仍是經常會被江陵捉弄得吱哇亂叫,也會常去捉弄江陵和五常六安,是以林展鵬總是不大放心,想放他出去管鋪子,也只敢先讓他做副手。如今他再也不復從前的模樣,神情漠然,彷彿對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再關心。

除了江陵。

但是現在他幫不上江陵,只能看著江陵掙扎著,咬著牙,堅強得不像一個小姑娘。是的,四明心想,她才只是個小姑娘啊。雙寧總是對他說,別總是欺負林哥兒呀,你別忘了林哥兒是個小小姑娘家。四明那時會賭氣地對雙寧說:你看她像個小姑娘嗎?活像個小妖怪才是真的,而且哪裡是我總欺負她,明明是她總是欺負我,說的話別提多氣人了!雙寧叉著腰兇他:誰說的?林哥兒多好你不知道嗎?反正不許你欺負她!

四明想,林哥兒其實,比男人都要強大啊。

很神奇地,直到現在那幾個人都沒有發現江陵是個女子。當然,也有他的掩護在前。

天色越來越黑,等他們翻過了那座山,天上那彎極細的弦月亦被烏雲遮蓋住了,天色已經漆黑不見五指。四人停住了腳步,遠遠地聽到極遠處有波濤洶湧拍上礁石的聲音。

斗笠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有血腥味。我們不要停了,連夜趕,把馬放歸山裡。」

黑衣人問:「趕到那裡走路還需得三個時辰,不騎馬麼?」

斗笠男人的聲音變得冷硬:「馬蹄聲太響,萬一有官兵在此埋伏呢?跟我走吧,別走丟了。」

他將江陵扔上背,忽有些暴躁:「擄了你來也不知是對是錯,林老三說得恁得神奇,真是見了鬼了。幸虧你的夥伴腳力不錯,否則一刀一個砍了算了。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黑衣人一扯四明手上的鏈子,幾人飛快地走著。幸虧之前一直坐在馬上,雖然也是累,卻也養了養腿腳。再加上在馬上也吃了些東西果腹,此刻四明也不覺飢餓。

事實上,這十幾日下來,四明早已不知飢累是何物。

他其實一輩子沒吃過這樣的苦,縱算是家僕,卻自小便是少爺的貼身小廝,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雖也要習武、健行、行商,但那也是行止有時,何曾這般沒日沒夜奔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