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迫離

手上的血仍是溫熱的、粘膩的,而血的主人已經再也不能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溫和的、鼓勵的、充滿了真誠信任的雙眼闔著,不肯再睜開。

江陵的悲痛和絕望如同海嘯一般洶湧而來,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覺得一顆心痛到極處,整個人絕望到了極點,她無神地望著林展鵬,這個人,這個世上最好的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六年來,他亦師亦友,他關愛呵護,他用盡了所有的能力為她張開遮風擋雨的羽翼,從弱小到強大,堅定地、再三地護著她。他從始至終對她充滿了信任和真摯,不曾有一絲懷疑。他說:林哥兒,你要記得,我對你並沒有救命之恩。林哥兒,林家和你,是做了一個利益上的交易,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林哥兒,從現在開始,我們,我和你,或者是林家和你,是一種平等交易的關係。

然而,他予她的,卻是放手、放權、放心和完全的自由。她能夠隨意動用林家鋪子裡的所有資金和交易,他從不曾有一絲阻礙,從不曾有一絲猶豫,在她知道和不知道的身後,他為她阻擋了所有人的妨礙不滿。

他讓她去練習、去犯錯、去改正、去歷練。他帶她去書院去大商戶處學習,她提出的所有問題,他都想辦法去解決。

他像一座堅固到無與倫比的高山,矗立在她的身後,讓她無所顧忌地勇往直前。而其實他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而已。

他甚至為了讓她安心留下,就算早已知道她的身世也三緘其口從不說透,只是默默成全:他讓她去親手祭奠先人,他讓她跟他去拜祭舊人。

江陵曾經想過,只要林展鵬在林家一日,她也許可以一直呆在林家,直到復仇那一天到來。

江陵的淚水洶湧而至,停不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張開嘴,卻無法出聲,她伏在他已無呼吸的胸前,全身浸在他的血裡,無聲地痛哭嚎淘。

不,不,不,不,不……

你不能扔下我,你不能離開這個世界。這個冷酷的世界裡,因為你才溫暖光明,你不能,不能離開。

那些笑鬧,那些耍賴,那些縱容,那些歡樂,那些窗前的仔細研讀講解,那些商戶間的談判機鋒……

這些,那些。

從此如何去面對?從此如何去回憶?

江陵痛哭到抽搐,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絕望鋪天蓋地,痛苦鋪天蓋地,黑暗鋪天蓋地。

這是一場噩夢吧?是不是睜開眼睛就能醒過來?

四明的哭聲忽地戛然而止,他輕輕地放下倚靠在自己身上的林展鵬,走到了伏地的江陵身前,舉刀站立。

隨後,正房門窗被轟然踢倒,幾十上百的黑衣人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最前方站著的仍是那個戴著斗笠的男人,斗笠的寬簷遮住了他的眉目,模糊不清;他的身旁是個儒裝中年人,面上帶著漠然的神情,似是司空見慣,世上任何事不能讓他動容。

斗笠男人下令:「將此人格殺。」

江陵只覺身上被什麼東西狠狠一撞,原本劇痛到已經麻木的肩背又痛了起來,她哭得已經有些神智模糊,呆了一呆,緩緩抬頭,只見正房裡刀光閃閃,四明已經被逼到了角落,正奮力格擋著賊人的長刀。

她的腦子忽然之間如刀光劈過,瞬間恢復了清醒,她跳了起來,短弩已經拿在手中。

這麼多的人,已無幸理。江陵的心中再無顧忌,死便死罷,大家一起死罷!她殺意橫生,舉起短弩便射。

幾聲慘嚎,幾個賊人或手臂中箭,或後背中箭,驚怒之下轉過身來,因正房不大,進去格殺四明的賊人只有四五人,這一下卻傷了三人。

可是四明先前已經力盡,後又傷心痛哭,此時騰挪之際已是極為吃力。

江陵一揮短弩,彎腰撿起一把長刀,直接便衝了過去,四明既危,她還怕什麼!

一把長刀朝她劈了下來,在一個驚呼聲中她飛快地跳了開去,亦是揮刀砍去,她四年來未曾停過習武,雖因天生條件所限,力氣卻並非想象中那般弱小,揮刀之際亦是虎虎生風,那人本已受傷,卻沒料到她竟也敢揮刀,忙收刀避開。

江陵轉身仍撲向四明身前賊人,卻不料身後又是一刀,這便再也閃避不開。江陵悍然不懼,在這風聲襲來之際,她以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轉過短弩,向門外射出弩箭,只求在死前多殺傷幾人墊背也是好的。

「當」的一聲,那一刀被衝進來的人擋了開去,那人赫然竟是戴著斗笠的男人,他沉聲道:「不要傷了這個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