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家族

四明憤憤然:「所以江家是沒有人了才處處被欺,我聽說,江家自燒沒了之後,最初一年有很多人去裡面尋寶,都說江家富有,藏了許多金銀珠玉寶石,雖說火燒了三天,難說沒有漏網之魚,都貪著能找到一粒兩粒就能大富了,最甚者有人拿了鐵鍬鋤子去掘地。剛開始還是偷偷地趁晚上去,後來就大白天也肆無忌憚。」

三水道:「聽說也真的有人尋到了幾粒。」

林展鵬嘆了口氣,道:「是啊,可是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找到過。然人心貪婪僥倖,總覺得自己還能找到,終於把整塊地都挖了一遍,凌亂不堪。最後還是傅家和章家實在看不過去,派人守著,只是地方太大是其一,尋寶的人不受勸告是其二——總不能綁著打吧?最後還是傅家找了縣尊,縣尊最終下了文書,禁止閒雜人等進江家舊居,傅家和章家派的人手才師出有名,有人擅入抓到了也有了名目送官,這才告一段落。」

江陵沉默不語,既已燒成廢墟,是不是再被挖上一通,又有什麼值得她介懷的呢?

來日待她歸來便是。

四人回到鋪子裡三水住的小小後院,林展鵬稍作歇息便要返回衢州,江陵本以為他要與自己一起去金華府城處理酒樓抵貸的事情,見他行色匆匆不免有些奇怪,林展鵬見院子裡只有他們四人,嘆了口氣道:「三叔又惹了麻煩。」

提起林季明,江陵不由想起一件事,提醒林展鵬道:「那日剛回來時我去盤總賬,偶然看了幾本前個月的總鋪細賬,發現他介紹來的泉州客商在總鋪裡以三七拆賬來寄售寶石,說是其中少要的一成是給他的,賬房說他一直都是掛著賬沒有支取。我覺得這樣不成。」

林展鵬眉宇緊緊皺起,在總鋪寄售寶石,因週轉最快,獲益了結也快,自家人本也無所謂,可是掛賬不支取,若是多次,這可就麻煩了。

這就相當於總鋪調動的資金裡有一部分是林季明的資金了,與投資金入股也不差什麼了。雖然少,可耐不住時日長久、積少成多。江陵在總鋪盤賬一般不看細賬,反正有林掌櫃管著,這次能看到也是湊巧了。可是林掌櫃怎麼會沒發覺?

賬房先生。

總鋪的賬簿十分繁多,不僅有各地每月的往來賬,還有本鋪的細賬,通常都是忙不過來,幾個寄售的寶石商如何分賬通常會被忽略過去,如果又有賬房先生刻意模糊的話。

林展鵬有些頭疼,這個話題還不能說,還能逼著他支取不成?如今二叔已經被關起來四年了,因為祖母鬧得極其厲害,林老太爺實在被鬧不過,兩年前已經鬆口許她可以自由出入二叔的院子,只是二叔一家除了春節中秋絕不允許出來。他也曾去過二叔的院子裡探望二叔二嬸,只覺得二叔二嬸人雖鈍了胖了不少,眼神看向兩個堂弟時仍是絕望的,兩個堂弟年紀也都已不小,闖了禍的林展遠還好,林展寧那雙如毒蛇一般的眼神完全不加掩飾,讓他又是極不舒服又是難過。

如今三叔……

三叔一向對父親不服,對自己更是不服,他一直希望能夠掌握一部分家業,之前求過林老太爺給他機會。然而自從二叔被徹底關了起來之後,他便再也不為此出聲了。

但是他會惹些不小的麻煩,這些麻煩既不足以讓他受到太大的懲罰,又每次都能得益。一則,祖母絕對不會再允許有一個兒子被嚴懲;二則,林老太爺年紀越大,對某些事益發固執,而對某些事卻益發容忍,他只得三個兒子,一廢一關,這一個他也再不忍重責;三則自己身為晚輩,在旁人眼中又得了最大的益處,無論如何也生不出不滿或者怨怪的心來。

事實上,如今林老太爺之所以嚴苛,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看在陳舅父的份上。他需要給陳舅父一個表態。可是時日愈久,記憶便愈會刻意淡化種種不愉快的成份,二叔也罷,三叔也罷,在林老太爺眼中所犯的過錯終有一日會輕淡如煙雲,到時候林老太爺也許會後悔,也許會遷怒。

看著林老太爺對待陳氏、對待趙家、對待江陵,這些事情,林展鵬年紀越長,越是明白。這種明白是他不情願有的,然而他必須強迫自己去接受。他是林家得益最大的那個人,必須便需要承受最大的責任和……責難。

江陵對他的家事向來不置一辭,但他從來不瞞她半分,以前她懶得聽時他也不管,自顧自地一一仔細地與她講,有一次她暴走,他方對她說:「這些事情,是每個大家族都會發生的,而真正的大家族只會更加繁雜錯綜。你必要多多瞭解,因為日後不知你會經歷什麼,不知你會歸入何等人家,多知多會,不能說從此便立於不敗,至少你不會被莫名欺騙欺侮。」

她當時冷笑:「我才不會嫁入這等人家!你當我是眼瞎的麼?」

林展鵬只是微笑著看著她,仿若看著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如今她仍然對他的家事不置一辭,卻肯認真地聽,並想辦法一起解決,不耐煩不忿時會說:「你其實是騙我的吧,騙我幫你想法子,你就好偷懶。」

他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