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四明突然問:「二少爺,我有個問題不清楚,咱們每年都來,只都來得早,不曾遇到過這些少爺們,今年晚了些兒,才遇到他們。聽起來他們是江家的世交,似乎每年都這個時辰來這裡祭奠,可是怎麼沒有去墓前祭拜?為什麼反和我們一樣在此地祭拜呢?」
江陵和三水也呆了一呆,抬頭望向林展鵬。對呀,林家不比他們,與江家並無深交,所以才和許多旁人一般在江家舊居門前祭拜,可是他們跟江家是世交,不是應該去墓前祭拜才對嗎?
林展鵬一怔,目光一一掃過三人,頓了頓才慢慢地道:「這並非是他們不知禮,你們不知道,江家的墓地,或者說,江家的祖墳,沒有人知道在何處。」
三人面面相覷,四明失聲訝道:「怎麼會?」江陵未曾出聲,心中亦極為驚訝,沒有人知道江家祖墳在哪裡?怎麼會?
她禁不住仔細回憶,年年祭祖,都是在江家自家後院子的祠堂裡,掃墓?她的記憶裡當然記得是去掃過墓的,否則阿嬤也不會與她講起掃墓的風俗規矩。她記得每年都是全家一起去的,分了幾輛車,她一貫地與阿爹坐一輛車子,也一如既往地淘氣,要時時開啟車窗看外頭風景,有時是春天,有時是冬天,全是花草樹木池塘山村,每次都是先興致勃勃後就興致缺缺。然後由於路途不近起得早,天不亮便啟程,走著走著她不由總是犯困,到達時便總是半夢半醒的。
那地方是在哪裡?她不記得了。那麼小的姑娘,誰會去記這個呢?只知道是在山裡頭,祖墳在山裡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那裡連片的墓,數也數不過來,掃墓的人也不止他們一家,不過大家都是各掃各的,見了面也就點點頭罷了。
掃完墓,江家還會在山腳下溪澗邊搭個帳子歇一歇,燒些熱水,吃些點心飯食,阿爺阿嬤和太太聊聊天,江宣會陪江陵玩耍,帶著她沿著溪澗來回走一走,教她認些花草,念念詩講些小故事,然後才又全家一起慢慢地坐車回家。待到回到家裡,都已經是深夜了,江陵又已經困得在江宣懷裡早睡了一大覺了。
現在林展鵬說,沒有人知道江家的祖墳在哪裡。
這話說起來也沒錯,誰家的祖墳誰家自己知道在何處便是了,旁人不知道正常得很。如今江家已經滅門不剩一人,沒有人知道江家祖墳在何處也有道理。但是江家人的骨殖骨灰可是有人收了去葬的,那人將之葬去了何處?那人,是誰?
何況細究起來也不通,江家是龍游珠寶第一大家,何等顯赫,他家的祖墳怎麼可能無人知曉?
江陵忽然覺得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是的,為什麼?她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再一次意識到,江家並不是自己想像中那麼簡單的家族,江家……興許藏著許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她第一次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是她那次忽然發現自己的父親江宣與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商戶大家都完全不相同的時候,可是當時她只是困惑。
現在她依然覺得困惑,但這困惑中更有了一絲驚懼。因為越有不同,就越意味著當年那場大火非同尋常。只有她看到了漫天火光中的黑衣人,只有她親眼看到黑衣人守著整個江家宅院見一個殺一個,只有她被黑衣人鎖著手擄走險死還生……他們為什麼不殺她?為什麼要抓她?當初在大火中他們可沒有管她死活啊!
而所有的人都只以為江家大火是個意外。或者說,也許有人覺得奇怪,卻並沒有想到旁的什麼。江家已經無人,再也不會有人會去追究那一場大火的底細。
三水卻又問道:「我記得江家並非獨此一系,他們還是有親戚的。親戚家也不知道麼?」
林展鵬點點頭:「他們都不姓江。」換言之,是江宣的母親和妻子一系的親戚。
不,江陵記得鄉下還有一個伯父。不過伯父幾個月才來一次江家,江家卻從來也沒有去鄉下探過伯父。伯父對她極好,每次來都會帶許多新鮮的小吃食給她,最嫩的藕帶、最甜的菱角、最香的小紅薯烤起來甜香噴鼻、最鮮甜的豌豆……她曾經鬧著要阿爹帶她去鄉下伯父家玩,要像伯父講的一樣坐著大腳盆親自去採菱角、去挖紅薯、去採野果子吃。阿爹總是哄著說好好好,伯父也說好好好,然後相視而笑,卻從來也沒有真的帶她去過一次。
阿爹從來沒有對她食言失信過,只有這件事。
其實江陵也不是很介意,所以也不大想得起來,要不是林展鵬這一說,她其實早已經忘了。
那麼江家出事後,這些親戚呢?鄉下的伯父呢?
伯父和阿爹長得很像的,肯定是真的伯父啊。江陵心中忽然滋生出一絲希望來,也許,伯父,知道一些什麼,不,他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可是她要怎麼樣才能找到伯父呢?
江陵茫然地想,她要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