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爺的憂慮暫時是不可解的,而且他只能自己在內心憂慮,他人老成精,自然知道如果攤開來講的話,林展鵬在表面上只會有兩種反應:也許會聽從,或者也許會當面委婉辯解,但在內心裡定然是不會理會他的想法的。這個孫子相對長孫而言更有主見。
而林忠明這些年來已近乎完全放權,他一般只從林展鵬那裡接收訊息,然後提供諮詢,或者給出自己的建議和看法,至於林展鵬是否採用,或者說折衷後採用,他一概不管不問。
林忠明這幾十年來做事向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性情豁達且肯放權,對於小小過失一向是一笑置之全不計較。那些大掌櫃們在他病倒之後這些年沒有一個人離開,雖說是對林展鵬、林家有信心,更大的基礎便是他打下的,任誰做事除了金錢之外還是有情感需求的,貪圖一個舒服、一個信任,當林家能完全滿足的時候,便沒有人會想著求去——說實話要找一個好的東家豈是那麼容易的。
對外人尚且如此,對自己的兒子,那就更不用說了。
既然這個問題是暫時不可解的,林老太爺也知道暫時需得放下,只是對江陵的態度便會有些微妙。然而江陵自四年前開始便再不在乎他的看法,在江陵心中,林老太爺已經完全只是一個交易的夥伴,只要交易仍在,一切都不重要。
林家處於一片平靜之中。
江陵在接下去的日子裡便開始準備福建之行,最重要的是蒐集資訊。她決定這次不止要去福州,沿海鄰近的地方都要去走走看看,因此她頻繁地在客棧和茶樓飯館之間走動,她於這些年也學了些福建的方言,雖然說得不大好,聽人說話卻沒有太大問題。這些日子以來衢州多了不少福建來的客商,戰事是一大原因。江陵在他們之中打探、詢問、交友,這些她平日裡做得慣了,穿梭在市井茶坊當中簡直如魚得水,得到的訊息也著實不少。
她與林展鵬說:「自去年戚大將軍掃清浙江沿海倭寇之後,倭寇流向福建沿海,投奔原本盤踞在那裡的倭寇,今年一月戚大將軍調入福建抗倭,二月倭寇便在寧德大勝,戚大將軍正在集結軍隊,目前都是一些小戰事,恐怕過一陣子會有大戰,我想戚大將軍必勝無疑。」
林展鵬擔憂地說:「既如此,不如……」
江陵搖搖頭:「不必擔心我的安危,我有我的想法。」她看一眼林展鵬,輕聲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會輕涉險地。」
這句話她每在做一個重大決定的時候,都會跟林展鵬說一次,當她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林展鵬都會停止勸說。這已經是他們的一個默契,這些年來他們之間的這種默契很多,相處也越來越自然會心,林展鵬甚至有一個想法,這般天長地久地相處得宜下去,這般聰明得力的夥伴在身邊,他的人生該是多麼完滿。
然而他會及時制止自己的想法,江陵不能、也不會在林家長久地呆下去。可是他告訴自己,這才是最好的,他會提供足夠的養分給她,讓她得以成長,儘可能快而好地成長,然後展翅飛翔。
在那個能讓她展翅飛翔的天地裡,江陵才能夠獲得完全自主的權力和自由,她的能力和才華才能夠自由自在地展開。
林家絕不會是她的歸宿,林展鵬期待著看到江陵真正驚豔的時候。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一前一後錯了肩地走在林家的後花園裡,今年天氣暖和得早,園子裡早已百花齊放,兩人便邊賞景邊慢悠悠地走著。
走了好一會兒,江陵又看到了熟悉的荷花玉蘭樹,已是五月,荷花玉蘭開始陸續綻放花朵,江陵仰頭望去,一身素衣仍如當年那般楚楚有致,人卻不再比花兒精緻皎白,也就是一個小廝仰頭看花而已,然而很奇異的,因著她的與當年迥然的自信飛揚,反而更加動人心魄。
林展鵬欣賞了片刻,笑道:「你始終最是喜愛這棵樹。」
江陵也笑:「我愛看花,可是卻更愛樹木的挺拔堅定和高大不懼風雨,可喜這荷花玉蘭既是大樹卻又能開好長時間的花,又大又美又香,不知有多合我心意。」
她轉臉笑道:「少爺,你不覺得周姑娘很像荷花玉蘭嗎?」
林展鵬笑而不語,江陵自言自語:「便是她那般怕熱,也像這荷花玉蘭呢。」
林展鵬終究被她逗得笑出聲來,一個腦蹦兒打在她頭頂:「不要胡說。」
江陵老氣橫秋地說:「你也該定親了,明年都二十了,林家可都指望著你呢。這般挑三揀四的,可真不像少爺你的作風。」
林展鵬溫和地說:「年紀小小想得太多,小心早早變成老太太。再說,大哥還未成親,哪裡輪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