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福建

那一夜她站在汪晴面前,囁嚅著問道:「汪姐姐,徹底學會一個人的口音,需得幾日?」

汪晴愕然地看著她,隨即便有些明白了:「你想去幫林家?幫你家少爺?」她嘆了口氣,「你學得可比我當年快多啦,學會一個人的口音不難,難的是學會調整音出何位。」

人站在哪個位置,說話聲便從哪個位置發出來,但是有人能夠站在東面,卻讓人覺得他說話的聲音是從西面發出來的,從而不知來人方位,茫然失向,方是神乎其技。

汪晴教授給江陵的正是傳說中的高超口技。

口技是雜耍藝人的本事,街頭常見,但多以模擬各種動物風雨雷電等,而精擅者極少,汪晴的舅父走遍天下,不僅為外甥女尋來易容方子,還因緣湊巧尋了一位精擅口技者來教導汪晴,汪晴苦學三年,但天份所限只略有所成,法子倒都會了,教起江陵來綽綽有餘。

那時江陵已經學了三夜,模擬汪晴聲線有六七分相似。汪晴準備六月十一離開,這十日只夠盡把法子教給她,卻沒有練習和糾正的時間了,餘下的只能由江陵自行琢磨。而江陵雖然頗有天份,但汪晴認為,她也並不能達到那位口技大家的水平。而汪晴自己學了三年都沒有學會音出別位。

所以江陵想盡快學會林展鵬的口音、從而在珠寶盛會上出聲偽裝林展鵬辨認珠寶一振聲勢的行為絕不可行。

汪晴是個爽快人,自江陵昨晚將秘密相告之後心中已將之當作自家人,她直接便道:「你的心地是好的,但是此事絕不可行,你我都不會調整音出別位的方法,且這幾日要學會二少爺的口音而讓熟人都辨認不出來,完全不可能。我希望你必須要記住,這只是一項技藝,並不是仙法,你且要記住,日後也萬萬不能託大,以為憑此便可以隨心所欲,屆時必引來禍事。那我倒要十分後悔教你此技了。」

江晴接著道:「凡事量力而行。林溟,你足夠聰明,也極有天賦,但不可仗著老天爺給予你的禮物而輕視天下人,老天爺會給你這等天賦,難道便不會給別人各種不同的天賦?天下人何其多,老天斷然不會只偏心你一人。」

江陵張口結舌,羞愧難當。汪晴摸著她的頭,溫和地道:「你信我,我便託大與你說這些,其實你也未必不明白,對不對?你現下能力不夠,若要強行出頭,到時候傷人傷己,林家二少爺年紀比你大這許多,歷練比你多這許多,他這般保你,定然心中比你更有分寸。你想,林家真的沒有你出面便要倒了嗎?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過重要。退一萬步說,便是要倒,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有再有兩三年時間,你們長大了,慢慢籌劃起來,又是都有真本事的,何愁不能東山再起?何必逞一時之勇,反斷送了自己呢?」

「至於林家老太爺,他老了,老人的想法有時更加衝動,因為他怕。他怕時間,怕權勢,怕沒有機會。而咱們年輕人,不怕。」

汪晴微微揚起頭,望著天邊的月牙兒,微笑道:「林溟,來日方長。這是我們的世界。」

是的,來日方長,她才九歲,還有漫長的時間在等著她。

次日,陳家舅父便親派貼身長隨送來的急信報平安,不僅陳舅父官復原職,林家更得貴人親口嘉許。林家上下是幾月來少有的一片喜悅,就連幽禁的二房眾人也都得了幾大碗的加菜。林家本來就在猶豫是不是不參加珠寶盛會——實在是怕丟醜,雖說還是有林大掌櫃坐鎮,昔日也都是林忠明與林大掌櫃攜手出席,但有林忠明一雙利眼和一身氣勢,誰也不敢故意來為難林家。

可是現在就難說了。許家已是出手在前,打掉了林家多年來累積下的名望,此時再來一招也真的是理所當然,沒有林忠明、沒有……江陵,單靠林大掌櫃,想來也令人不安得緊。要是真的再來一次,林家可真的是把臉面放在地上任人去踩了。

但是不去麼?豈不是擺明了說「我家沒有人了,我家不來丟人了。」一樣也是把臉面放在了地上,只不過因為沒去而看不見人家怎麼踩罷了。

真的是左右為難。

不過左右為難的是林老太爺,林展鵬的意思就是,不去。

林老太爺不願對著才只有一點點起色的長子罵人,一口氣真的是憋得緊了,直想把林展鵬也關起來,然而他到底還沒有老糊塗,板著臉不說話。

好在陳家舅父的信件來得及時,此際就算不去,也有了底氣。

汪晴是六月十一走的,她早就聯絡好了一個商隊,那一日一大早便隨著商隊出發。江陵沒有去送她,前一日晚上她們已經做了告別。只聽得三水回來告訴她,汪晴揹著一個小而薄的行囊,手裡捧著用布包得緊緊實實的汪峰的骨灰罈子,滿臉哀慼,低頭瘦怯的模樣,裝得特別老實無害,路過看到的人們俱都搖頭嘆息,憐憫她小小年紀千里奔泊。那個年青的僕人亦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與商隊一起慢慢地離開了衢州府城。

這一去,了無音訊,已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