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境況相當難堪。林老太爺將目光轉向了江陵。
江陵和三水四明正站在林展鵬身後聽林忠明說話,如今行商雲集龍游縣城,林忠明雖不能動彈,卻必要將平時不走動、此時必然會出現的大小商家情況講給兒子聽,一邊分析,一邊揣測,林展鵬聽得全神貫注,江陵卻注意到了林老太爺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抬眼看了老太爺一眼。
林老太爺敏銳地注意到了江陵的這一眼,正要示意,江陵垂下了眼皮。
林老太爺心頭猛然升起一陣鬱躁,她竟敢……他本該收回目光,卻仍緊緊盯著江陵,意圖讓她接收到自己的示意,江陵卻把頭轉向了林忠明方向,一字不漏地記下林忠明的話語,絲毫不再理會林老太爺的注視。
過了一會兒,他方才忽然失笑,這真的是……糊塗了,有話直接叫她過理事堂說不就行了,反正他也沒想瞞著林展鵬。
六月初一的傍晚,林展鵬去服侍父親,林老太爺的小廝林葉來喚江陵去理事堂說話。
江陵一貫是跟著林展鵬出入的,理事堂也去過無數次,但單獨被林老太爺叫去說話卻是頭一回,三水四明一怔,倒也沒有想多,那邊雙寧已經回了話:「林哥兒不在呀,這個時候她應該在後園。」
江陵自進了林家便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一有空便在林家到處逛,特別愛去園子裡,林家的花園子是整個衢州府城都極有名的,不僅極大,而且經林老太爺十幾年的佈置後十分漂亮,外人都很嚮往,家中的丫環僕人也相當愛去逛著玩,只要不亂摘花采葉、不在夜晚去,林老太爺也不去管。
江陵年紀小,諸人都當她小孩天天愛玩,再說每日里她要讀書、練字、學商,十分辛苦,為人又甚是乖巧聽話,因此閒暇下來她愛怎樣大家便都不聞不問。而且林展鵬和雙寧是知道她的經歷的,更是憐惜她,巴不得她愛玩愛鬧像足個九歲小孩子去,從來也不去問她半句話。
林老太爺聽聞,也不再派人去叫她,自己起身慢慢往後園子裡逛去。
江陵這兩三個月以來已經基本逛遍了整個後園,但是她仍然會經常去逛。她逛得很仔細,記得也很仔細,哪裡有什麼草木樹花,哪裡有什麼殘磚破瓦,哪裡有什麼高木屋脊……慢慢的,整個林家如同一幅立體的畫卷,就連每個角落都在她腦海裡清晰明白,纖毫畢露。
她的記性很好,非常好,但是園子風景四時更替,蛇鼠蟲蟻四季出沒,總會有變化。而且,園子也的確非常美,並不亞於自家的園子,她便一有時間就去逛。可是經常也會走著走著便微微失神。
這麼美的地方,不是她的家。
也許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將來,她也會有這樣的一個家,但是,在那之前,她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才行。
微風輕拂的初夏傍晚,林老太爺在一樹荷花玉蘭下看到淺白衣衫的江陵正仰頭望著樹上的花。
如白玉雕就的荷花玉蘭花朵極大,墜著濃綠的枝葉,一叢一叢,如瑩瑩白雪覆了滿樹,可是這些玉蘭花瓣的純白卻也及不上樹下那個小小女孩那張臉的雪白。她筆直地站在那裡,仰望著那些樹上的花。
人與花樹,相互凝望,如靜止的畫,停止了時間,格外的沉靜、安然。
林老太爺欣賞了一會兒,提步走過去。
才走到離江陵幾十米遠,江陵便查覺了,她轉過頭,那副畫便動了,時間也開始流走,江陵遠遠地彎了彎腰,靜靜地等著他走過來。
林老太爺當然不會計較小姑娘沒有上前迎他,雙方的利益關係如此明顯,他向來也不是拘小節的人,只是溫和地笑笑:「你喜歡荷花玉蘭?這樹雖然珍貴稀少,但我看女孩子們卻還是多喜歡玫瑰月季牡丹之類。」
江陵也低頭笑了笑,輕輕答道:「它是花,但是它也是樹,它很美很香,也可以長得很高很大,不怕寒冷蟲害,不懼風雨。」她答得甚是簡潔。
「但是當它尚且弱小的時候,要求極多,生長緩慢。且,它懼暑。」林老太爺亦緩緩答她。
兩人目光都沒有對視。
江陵筆直地站在林老太爺身前兩米處,她身量矮小,頭頂也不過才到林老太爺腋下,一時不禁又抬起頭看著頭頂的花樹。
耳旁聽到林老太爺有些蒼老卻堅定的聲音:「林家需要你。這次珠寶鑑定,你務必出面。」
江陵仍是仰著頭,望著樹上的花,心中漫漫地不著邊際地想著:這花朵可真大啊,開得也真慢啊,自有花苞開始,足足等了一個月才綻放,是不是時間愈久,才會開得愈美?才會愈加香氣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