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兄弟

林展鵬不語,目光中透著難過,卻並不避讓。

陳氏見他如此,那股氣就無論如何也下不去,不禁磨著牙低聲道:「我生的好兒子,真是我生的好兒子,好好好,你聽著,從今往後,除了在你爹面前,你別再叫我阿孃,我受不起!我不敢當!我有你這種兒子,丟不起人!」

她鐵青著臉,轉身拂袖而去。

這話說得著實太重,林展雲整個人驚得呆住,連陳氏走遠了都沒反應過來,等到反應過來再轉眼看林展鵬,卻只見林展鵬垂頭木然站看,看不清他的神情。林展雲上前一步拉住他,低聲急切道:「阿弟,你快去追阿孃,跟阿孃道不是,阿孃……阿孃只是一時氣極衝動,你快去,快去啊!」

林展鵬一動不動,任憑林展雲晃著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一雙腳就像是釘在了地上分毫不動。

他心裡極難過,難過到要炸開,難過到他幾乎無法站立,一顆心不斷下沉,沉到無底沉淵。那是他阿孃,縱然越來越不親近,卻是他竭力去攀夠的最親的那個人,是他努力渴望獲得她的愛的人。她偏愛大哥,他認了,她對他復而行商不滿,他也心知是因為她不知外面世事,他與她講清楚了便好。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她還是這麼看他?原來在她心中自己始終是不可信任的那個兒子,是隨時會走歧途的那個兒子,是被認定早已經壞了性情本質的那個兒子。

他的心痛得縮成一團。為什麼?是不是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會先行將他定罪?

然後他已經不再悲憤,只是難過至極的心情裡有一股情緒翻動,那股情緒叫作:失望。太過失望,失望到他再也不想做任何努力去挽回什麼,如果這樣計較分明的愛是母親的愛,那麼,不要也罷。

林展雲已經十分焦急,他幾乎要低吼出聲,怎麼能這樣?百善孝為先,衢州乃南孔聖地,最重孝道,林展鵬斷斷不能有一個不孝的名聲流傳出去!

忽然,他看到林展鵬抬起的臉,所有的話語都頓住了。

他看到林展鵬的臉上一片漠然,就連目光中的那些難過都已經看不到。

他一驚,忽然想起陳氏方才說的話,丫頭?那是個丫頭?那不是個小廝……慢著,他忽的明白過來。

阿弟,歡喜一個這麼小的丫頭?是了,他那般關心她,事發後記得把她藏進理事堂,又親自帶她去進食,最後還帶她去躲在阿孃無論如何進不去的地方,為了她與阿孃一而再、再而三地起那麼大的爭執,這般地全心維護著她,若不是歡喜她,那會是什麼?

可是林展鵬適才的表情又浮現在眼前「阿孃認為我覬覦她的美貌」,不,她這般年幼,阿弟不是這樣的人。她那麼小,臉上稚氣猶存。

他的阿弟,絕不是這樣的人。

是阿孃錯了。

他正要說話,林展鵬安靜地說:「別吵著阿爹。」

林展雲收聲,只是將一隻手搭在林展鵬的肩上,用力按了一按,林展鵬頓了一頓,轉頭輕輕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

兄弟倆守候著沉睡的父親,相對無言。

次日林展雲要回書院,這是之前就說好的,等林忠明病情穩定便立即回書院,秋闈還有半年不到了,眾學子都在努力爭分奪秒地做功課,實在耽誤不得。

可是他心中極是擔憂,臨行前夜忍不住去找了祖父,然而他見林老太爺憂心傷心了幾天,又添蒼老,不禁又生退縮之意。

林家人幾代經商,對於轉換門庭幾乎有一種執念,林老太爺當然也不例外,他當日放棄門當戶對的人選,千方百計低聲下氣地要娶回陳氏,便是一個佐證。所以他的心中一直是最為看重林展雲的,見他此刻來尋,便知肯定有要事,制止了他,溫聲道:「如今家中你阿爹已不能操勞,雖說本應你擔家事,但你今年要秋闈,阿爺自應再挑一挑擔子,放心,阿爺只是擔憂你阿爹身體,如今大夫既已說他性命無恙,只需將養,我便也沒什麼了。有事直說,咱家禁不住再有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