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兄弟

林展雲大怒,林展鵬卻伸手製止了他,淡淡地說:「我不與你爭執。」

林展雲一肚子話被他擋住,當真是憋得難受,看了一眼仍在苦吃的江陵,當下裡不知該怎麼辦,站在那裡又氣又惱,再抬頭看林展鵬時,卻見他安靜地站著,渾身氣質沉著,看上去竟比自己成熟穩重許多。

他忽然想起書院恩師的教誨:人情通達上多看看兄弟,凡事要與兄弟有商有量,無論兄弟從士還是從商,都並不影響。當即慢慢冷靜下來,站在林展鵬身旁不再說話。

等到江陵飛快吃飽,林展鵬帶著她回到了理事堂,並進了後堂。後堂裡有個極小的隔間,隔間裡有一張小小的直榻,是忙亂的時候給家主歇息用的,此時正值春天,榻上墊了軟褥,上搭著一條絲被,林展鵬帶江陵進到隔間,對她說:「這幾天你先住在這裡。本來可以送你去林叔那裡,但是阿孃既對你存了心,怕是林叔那裡也留不了你。你放心,我會說服我阿孃。」

江陵應了聲。林展鵬等她問自己問題,卻半晌也沒見江陵提問,反見她詫異地看了看自己,好像在疑惑自己為什麼還沒走。他欲言又止,過了會兒才說:「放心留下。別亂跑。」江陵乖巧地點點頭。

林展鵬出了理事堂,見兄長在堂外等著。理事堂若非家中掌事者,不能進後堂,林展雲也不例外。他抬頭看著林展鵬,安靜地指出:「你帶了他進後堂。」

林展鵬默然一時,說:「事急從權。」

林展雲雖然多年來一直專心讀書,但出身商戶又與舅家時相往來,向來並非死讀書的迂腐學子,既冷靜了下來,便能思考,剛才林展鵬的話語在氣惱時聽起來是指責諷刺,冷靜下來再去想何嘗不是林展鵬的辯解?自家兄弟也沒什麼好曲裡拐彎的,直接問他:「我知道的阿孃一向講理明理,所以我不明白阿孃為何一定要攆他出府,他做了什麼令阿孃這般厭惡?」

林展鵬看著兄長,他其實對著兄長林展雲一直是敬愛和羨慕的,要不然也不會在年幼時聽得祖父問他長大後當兄長的臂膀好不好時會心甘情願地說好,他當年雖然年幼卻也聰慧,臂膀是什麼?他是知道的。就算此後漸漸知道進學和從商的區別,感受到眾人看待兄長和自己時不同的態度和目光,也大多不以為意。那是他的兄長,有什麼關係?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他並不用父母教就清楚明白。

剛才林展雲只聽一面之詞的斥罵,令他既是委屈又是氣極,實在也算是出言不遜了,一時之間也頗為懊惱,此時見兄長溫言相詢,到底尚且年輕,便直直地看著林展雲的眼睛,冷笑一聲:「阿孃認為我覬覦她的美貌。」

林展雲倒抽一口冷氣,不敢置信:「他?」想了一想適才看到的小童,八九歲年紀,雖然發亂衣皺,餓得臉色發青,卻仍然可見得秀眉黑瞳,容色極是出眾。

但是,林展雲和弟弟幼時一向親厚,雖然長大後一個讀書一個跟父親行商,可是在書院的那一年半里兩人同行同止,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弟弟行止有矩,是個人情通順又聰慧善真的人,他會覬覦一個幼童的美色?阿孃在想什麼?他搖搖頭:「阿弟,你莫不是想錯了?阿孃……不會如此啊。」阿孃最是守禮守德,怎麼可能會想得這般……汙穢,何況,這是阿弟啊。

林展鵬不想再說,轉身便走:「我去看看阿爹。」

林展雲心中一凜,忙跟了上去,他比林展鵬年長三歲,人情歷練上不如弟弟,但三年不是痴長,書也不是白讀,自然明白兄弟間最好坦誠相待,此時兩人所見所知不同,怕是都有誤解。既然各持己見,意見無法統一,那便最好不要再起爭執,各自收起各自的觀點,不必非要爭出個長短,以免傷了兄弟情誼。

兩人相攜回到長房正院,林忠明已用了麻藥沉沉睡去,陳氏怔怔地坐在一旁,臉上神情不知是痛是哀,竟顯得有那麼一些灰敗。

林展雲一向深得母親鍾愛,他是陳氏親手教匯出來的,便如林忠明與林展鵬,他與陳氏的感情極是深厚,見母親如此形容不由心中大慟。陳氏向來冷靜自持,面帶微笑,進退有度,自父親病重,她擔憂、悲憤、傷心,頭上白髮叢生,臉上憔悴有加,他實是心痛,不禁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展鵬,卻見林展鵬也是怔怔地望著陳氏,神情難過。

林展雲心下一鬆,呵,阿弟對母親還是孺慕的,他大約……只是弄錯了什麼,或者是一時衝動罷。

陳氏抬眼看到一雙兒子相攜回來,長子已經長成,頎長的身材,清俊的臉上滿是書卷氣,神情溫和逸朗,說不出的賞心悅目;次子年尚十五,身高卻不輸長子,只更顯少年人的清瘦,臉容清秀中帶沉鬱,眼神是十五歲少年少有的深邃。

她想到之前的爭執,忽而覺得又是後悔又是不忿,便淡淡地道:「這幾日你們也辛苦了,去歇著吧,我守著你們阿爹。」

林展雲道:「阿孃你去歇著,我和阿弟看著阿爹就可。」

陳氏看了一眼林展鵬,見林展鵬低頭不語,不知為何一股鬱氣突地又冒了上來,脫口便道:「你還是要護著那丫頭?你是非要跟我對著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