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爺不欲理會她,頓一頓腳,又知依照老妻的性格,遲早要理會,又嘆一口氣,道:「等鵬兒回來檢查一下燒了哪些書,要不要緊。老大媳婦,麻煩你去知府衙門撤狀,讓老二回來吧。至於老二這一房,我日後自有安排。老二媳婦,你今日闖下大禍,雖情有可憫,禍源卻本就在你們自己,你先回去禁足。」
呂氏在事起時無所畏懼,事發後卻忽然意識到這禍可闖得太大了,她雖然先頭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事情一過,立即便慫了,想著日子且長著,禁足便禁足吧,第一個靜靜地站起來,無聲無息地往外走去。
林老太太知道二兒子立刻便能回家,也無話可說,只是還是狠狠地瞪了陳氏一眼,站起來離開。
一時之間,院子裡只剩下陳氏一人。
陳氏的憤怒早就沒了著落處,只剩下了疲累和淒涼,她忽然想起來二十年前,長兄遠行無蹤,父親病重,母親柔弱,族人逼迫,她一個鎮日浸淫於書卷中的閨秀,偶爾會想往著未來夫婿是何等才俊紅袖添香鏡中畫眉,還有長兄說定會在同窗中為她覓一良人的許諾,卻在一夜之間必須考慮如何才能保全家人,以免落到了不堪的境地裡去。她記得當時也是那般無奈,那般淒涼,半分不由她作主,只能聽著老父的勸說囑咐安慰,含著淚,安靜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二十年過去,竟還是如此。
原來她的人生就是一次次的無奈啊。原來她從來都不能自己為自己作主啊。
她靜靜地望著兒子的書房門口,裡面一點一點地在清理,漸漸地乾淨起來、整齊起來。半晌,她方揮揮手:「雁回去告訴大老爺這邊已經沒事了。陳松家的,你讓陳松去知府衙門,就說,咱們撤狀了。記得帶上銀子。」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
雁回和陳松家的都應了聲,雁回馬上回去正院,陳松家的卻想了下又問道:「是要加上些?」陳氏沉吟了一會,道:「加一倍吧。」陳松家的點頭退下。
陳氏又對身後站著的另一個婦人說:「阮姑,你待會兒進去看一下,那些墊褥蓋物杯盞,不管有沒有髒汙,能扔的都扔了,再到庫房裡選最好的換上。書架就等鵬兒回來再換。」
阮姑應是,一雙眼卻不住地看向站在一旁低著頭的江陵,江陵是被青梅拉出來的,且被青梅緊盯著不許走動離開。此時青梅見阮姑的目光,不禁低聲道:「阮姑,你是不是也覺得他很面善,似乎是見過的。」
阮姑是陳氏最為信任的心腹之一,她有一個特點,就是記性極佳,特別是對於人臉,若是被她見過一次,就決計不會忘記,姓甚名誰就不用說了,就連在哪裡見過、因何事面見、說了些什麼重要的話、喜好些什麼,都能記得清清楚楚。陳氏因身份原因要交集眾多來往商婦、各位官太太乃至官太太的丫頭——官太太的大丫頭們有時比官太太本身還要重要,有阮姑在簡直便宜極了,因此阮姑深受陳氏器重。然而此際她卻有些罕有的迷糊,這張臉明明極是熟悉,可是她不曾見過這樣的男孩子啊。
陳氏聽到青梅的聲音,本待無心理會,意外竟半天沒聽見阮姑出聲回答,便懶懶地轉頭看了眼阮姑,卻見阮姑盯著那從書房拉出來的小廝皺眉,心中不禁微有詫異,問道:「你在哪見過這僮兒?」
阮姑有些窘然,搖搖頭:「非常面熟,但是不記得在哪見過。」陳氏心情並不好,便淡淡地道:「莫不是你年紀大了,也沒了記性了。」
阮姑心中一緊,她最引以自傲的便是她的記性,這可幫了陳氏極大的忙,使得陳氏幾乎離不得她。可若是沒了這分長處,在陳氏面前就站不得這麼穩了。是以此時雖知陳氏此言並非有意,也不禁苦苦思索起來,這明明是沒有道理的事情啊,怎的這麼面善,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呢?
江陵在林家這些日子來,第一是沒什麼機會,第二是故意避開,所以從未見到過阮姑。此時看到她本已經十分害怕,可又不敢退後離開,故而一直只能重重地低著頭,只願她看不清楚。然而事與願違,阮姑的記性的確太好,只一照面便覺得面熟,竟一直盯著她看,而經青梅提醒後,更是非要認出個究竟來不可的樣子,心下不禁暗暗叫苦。
陳氏漫不經心地隨著阮姑看了江陵一眼,見江陵的頭也垂得太過,也忍不住皺了皺眉:「你低著頭做什麼,抬起頭來。」
江陵心中驚惶,更不敢抬頭,青梅上前一步喝道:「太太讓你抬起頭來,你還不抬頭?」江陵咬了咬唇,只得閉上眼,慢慢地抬起頭來。
半晌過後,仍沒見阮姑出聲,江陵睜開眼,見阮姑仍皺著眉,心中忽然一亮,對啊,她現在是男裝小廝打扮,阮姑認不出來了!
心中頓時一鬆,緊繃的身子馬上放鬆了下來,她學著其他小廝的樣子規規矩矩地站著,目光平視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