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掌櫃妻子張嬸已去了前院幫手,兩個兒子也不在眼前,林掌櫃家並無僕人,院子裡便再沒有旁人了。林展鵬便面向林掌櫃長揖一禮,林掌櫃唬得退了一步,林展鵬立起身,一臉端肅,話語聲雖輕卻平穩:「林叔,此話本來應該由家父和你說,但是家父與二叔日前起了爭執,被二叔推倒在後園臺階上,跌斷了腰骨,大夫們會診,最起碼幾年內已無法起身。不,事實上……可能再也無法起身,」時隔多日講起來,他仍是淚盈於睫,然而他必須以實情相告。他停了停,等淚意退去些許,才接著說:「如今由祖父親自出來掌事,林叔想必已經見過祖父數次。但祖父年事已高,我……我已經棄學。」
意即,林展鵬已經等於是確認了是林家下一代家主。
林掌櫃雖然早有預感,仍然極為震驚,更兼十分傷痛。林家二老爺和三老爺當真是令人無法相信的存在,但商賈人家也不算稀有,只是林大老爺年方壯年,正是身體最是健旺、經驗經歷最是豐富、行商最佳的年紀,這一倒下,當真令人扼腕。他與林忠明主客之間更似朋友,忽聞真相竟然如此,林掌櫃也無法置信。
他也並非多愁善感之人,傷痛是傷痛,腦子卻瞬間想到了林展鵬身上。本來林展雲林展鵬兄弟的存在令人驚喜,若是林忠明未出事,像之前的情況繼續下去,林家只會前途越見光明,然而現在看來,如果林展鵬不得不放棄進學,那麼林忠明怕是真的無法再出山了,但林展鵬尚且年幼,雖有林老太爺輔助,等到他能獨掌大局時則還得好幾年,林展雲也還沒有秋闈,雖然人人稱道,但科舉取士談何容易,屆時世事如何無人能知,林家的將來實則上已經變得有些含糊。
林展鵬望著林掌櫃,語氣懇切:「林叔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當然希望林叔能一直在林家陪著我,幫著我穩住林家生意,日後更能一起壯大林家生意。但是,如今事態,如果林叔覺得……我也決計不會有所怨懟。阿爹也決計不會有不滿。」
江陵先是震驚於林展鵬說要讓她以後跟著他,又是震驚於林家家變竟這般嚴重,再是震驚於林展鵬的再次棄學,最後更是對林掌櫃有可能離開而震驚。幾重震驚令她幾乎完全處於茫然狀態,張大眼睛呆呆地站在一側,如木偶一般。
這邊廂林掌櫃看著面前的少年,他的確是看著林展鵬長大的,十幾年前他被林忠明延請,來到林家擔任大掌櫃,當時年方二十五六,與林忠明年紀相仿,很是投契,雖為主客,實更似朋友。他知道林忠明的雄心壯志,本為一商賈,卻有縱橫天下之志,他從未想過做一個掌櫃能夠做到合縱連橫,心下大為激動。這十幾年來他也的確看到了林家商鋪的擴大,鋪子開遍東邊三省,乃至南到廣東、北到南京、京城。
而林展雲的出生和天資也更令人激動,似乎讓他窺見了將來揮斥間錢財如糞土的權勢。就算他是一個掌櫃,那也是不一樣的大掌櫃啊。
在他心裡,其實更加同意林忠明原先的打算:林展雲從仕,林展鵬從商,這才是萬無一失的。交與旁人子侄,並非好打算,人心隔肚皮,自家總比別家來得緊密,何況他相信林忠明的抱負與天分會遺傳給他的兒子們。而事實上這幾年他看著林展鵬長大,看著林展鵬跟隨林忠明行商,看著他從稚拙變得聰明圓潤,處事周全又不失銳氣,越看越是高興滿意,假以時日,幾乎就是另一個林忠明。
但是他亦不能阻止林展鵬的渴望和選擇,他只是一介掌櫃,東家愛子心切,何況林展鵬的聰慧不下於兄長,且也有凌雲志。
他只是為此而惆悵和遺憾。但又捫心自問,若是自家兒子,他會如何,答案是,當然是進學。
如今……他心中對林展鵬的放棄又是可惜又是興奮。林展鵬,那真是經商的好人才呀。
諸多念頭一轉即逝,他看著林展鵬,心知現下的決定將會影響他和他一家人的將來,認真地說:「二少爺多慮了,林某承大老爺青眼,忝任林家大掌櫃,若只為一時的艱難而走,於私德、於道義,都並非林某為人會做的事情。就算真的要走,也應當在林家走上正軌之後。你請放心。」
你請放心,我會是坐鎮林家的後盾。
林展鵬雖然知曉林掌櫃並不會走,聽得他此時斬釘截鐵的話卻也頗為感動,當即又是一揖到地:「多謝林叔。」
林掌櫃笑道:「當真不必客氣,我收錢的。只是,我與大老爺相交多年,如今大老爺病重,不知道我能不能前去探望?」
林展鵬毫不猶豫地道:「林叔這話就不必問了,阿爹整日病榻無聊,請林叔得閒多去探望才好。」林掌櫃聞言點頭。
林展鵬展顏一笑,轉頭看向呆立一旁許久的江陵,伸手揪揪她頭上的抓髻:「醒來了,小傢伙。」
江陵只覺頭皮微微一痛,皺了皺眉,擔憂地問:「你阿爹可好些了沒有?你以後當真不上學了?」
林展鵬斂了笑,又微微露出點笑意,點點頭,一一回答她:「阿爹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沒有危險了,只是要靜躺著。是啊,我不去書院進學了,不過書還是要讀的,日後有空慢慢學習也是可以的,不過主要還是行商。至於林溟你,你日後須得換上男裝,跟著我一起學商,要穿短衣了,這樣方便些,但是你就不能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了。」
江陵垂下眼,嘴角綻露一朵笑:「那你可以天天教我功課了。」她補充,「各種功課。」
林展鵬看著她的笑容,也禁不住露出笑,溫和地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