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輕輕摩挲著孫子的頭頂,慈愛地說:「那鄉間資財不豐的人家尚能舉家供養家中讀書郎,我林家家財萬貫,難道還不能讓子孫做自己喜愛做的事情嗎?讀書進學,改換門庭,這般出息的事情,阿爺和阿爺的阿爺,做夢都想著呢,好不容易出了你和你阿哥這兩個讀書種子,睡著了都要笑醒了來,還能為這副家產捆住了手腳強迫了子孫?我鵬兒儘管放心回去讀書,沒了你阿爹,還有阿爺在前頭掌著家呢。」
林展鵬心中萬般言語都被祖父堵在了喉頭,他強忍著,忍了半晌,方沒有落下淚來,他搖搖頭,語聲中已微微帶著哽咽:「阿爺年過半百還要為家中奔泊,孫兒心中不忍,再則說,本來我也是跟著阿爹行商的,是阿爹疼惜我,才讓我轉了去進學,如今……」
林老太爺打斷他:「那是你阿爺和阿爹糊塗!當年就不應該讓你進商道!你放心,回頭阿爺去族中找個心性好的孩子教養起來,若實在不濟,咱們家棄了商,置地買鋪子,做個富家翁也罷,人家過得,咱家怎麼就過不得!再說,世事難料,說不準你阿爹吉人天相好轉起來也未為可知。可是你若是斷了進學,那可是折了我林家一個麒麟兒!那可是你的一輩子!你可別叫你阿爺阿爹悔斷了腸去。」
林展鵬心中其實非常清楚,林老太爺說的都是不可行的,找族中孩子繼承家產相當於痴人說夢,族裡哪裡來的剛剛好的孩子能用?至於置地買鋪子,衢州府著實不大,又地處盆地,周邊到處是山地,能置的良田這些年早已瓜分殆盡,若是去杭嘉湖或江西別地,他人的地界,到時怎麼被吞得乾乾淨淨都不知道。
林家自商起家,百年以來若能改道早已經改了。
自此守著銀錢過日子?任誰都不比林家更知道,讀書進學、為官作宰需要多少銀子開道!何況……真能守得住嗎?阿爹一年半前勸自己去進學時說,用上十來年時間,他會慢慢想出辦法,總能支撐。可是如今,沒有這十來年時間了。
他一夜未睡,前前後後俱已經想得清清楚楚,如果多年前父親和祖父一早把三叔的孩子接到身邊來教養,也許事情就大為改觀,並不是非他不可。只是一念在先,他們便沒有想到事情會有變故,又或者他們也是忌諱首鼠兩端惹出禍事吧?
只有他了。名正言順,學過用過練過,只失於稚嫩,正好跟著祖父再歷練幾年。
至於進學,他這一年半,在書院得以心無旁鶩縱情儘性地沉浸其中,並得師長們傾心教導,心胸眼界俱都開闊許多,實是開心愉悅。也許他就只有這一年半的緣分,那麼他,也是感激無比的。
他抬眼看望祖父,欲言又止,祖父知道嗎?林家如今身處困境,退,是退不得的。祖父已經年邁,那些人、那些事,需要年輕力壯的人去應對。
可是林老太爺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他既不忍強傷祖父的心意,便暫時離開了,回到了父母的房間裡。
父親已經醒來,劉大夫正在給他扎針,他疼得滿頭大汗,卻一動也不能動,連控制不住的抽搐都被強行綁住了變得十分輕微。大夫昨日便說了,每天需扎針三次,疏通經絡。
林展鵬和早已到來的林展雲默默地站在一側,看著大夫施針。陳氏拿著帕子輕柔地給丈夫擦汗,她似是已經不大習慣溫柔,做起來頗為生澀。
等施針結束,林忠明休憩片刻後,林展鵬從丫頭奉上的早餐中挑了一碗粳米粥,一小碟切成小塊的綠皮鹹鴨蛋,一小碟油浸小筍,坐在矮椅上給父親喂早飯。陳氏要來替他,林展鵬悶聲道:「阿孃讓我來吧。」
林忠明看了看林展鵬,對陳氏說:「讓鵬兒來吧,以後你我相對的日子長著呢。」他這話一說,陳氏的眼眶便紅了紅,轉身回到廳堂和林展雲吃早餐去了。
林展鵬一口粥一口小菜,慢慢地喂林忠明吃完了早餐。兩人俱是一言未發。
此時陳氏和林展雲早已吃完轉了回來,陳氏坐在一旁為林忠明擦拭嘴角,林展雲輕輕揉著林忠明的腳板,一室四人都沒有說話。
林展鵬放下碗筷,讓丫頭收拾了出去之後,抬起頭說:「我以後跟著阿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