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醒轉

廳堂中人聲隱隱傳來,適才定了醫治方案後林老太爺生怕廳堂裡鬧起來,已經離開正房去了廳堂,此際便聽得林志明的哭喊聲猶為響亮,陳氏厭惡地皺了皺眉頭,三人都不去理會,只是焦急地候著林忠明,期待他醒轉過來。

大夫們知道病患勢重,便也並沒有離開,輪班去備好的客房歇息和進食,這裡也留著人守著。

這一等,便等了三個時辰,已是夜晚時分,三人中飯也沒吃,只草草心不在焉地吃了些點心,守在臥房裡不肯稍離半步。林老太爺年紀大了,去歇了半晌,才又趕過來守著。

林志明在下午時分到底是被知府衙門帶走了,呂氏大哭大鬧,死活拉著林志明不肯放手,衙役們哪裡容她放肆,殺威棒輕輕一攔便將她攔了下來,只得哭喊著看著林志明如癱軟的死狗般被拖離了林家。她追到大門外,見林志明被押上牛車,方知事已成真,便殺將回來要來找陳氏。奈何陳氏一向管家甚嚴,別說是自己的院子,就是外面大門,陳氏不放聲,沒有人敢進來,呂氏想闖過來,早被健僕死死攔住,一步也進不得。她便在長房廳堂哭鬧,陳氏由得她,反正想闖進正房這邊,那就是休想了。

是以林老太太也並未過來,她雖心疼長子,然而次子更是心頭肉,被陳氏送進了牢獄,一時間又恨又氣,卻又沒有辦法,便再也不願看陳氏一眼,因不放心長子,就只派了貼身媽媽來,只道若是醒了趕緊通知她。

林忠明醒來時天色已黑得盡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覺全身麻木,完全使不上力,腰際更是劇痛,卻被綁住了動彈不得。他微微睜開眼,卻連側一側頭都使不上力,便聽到林展鵬驚喜的聲音:「阿孃,阿爹醒了!」

陳氏立刻撲了過來,跪坐在他面前緊緊地盯著他,滿臉擔憂,林展雲林展鵬跪在兩邊,也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

林忠明閉上眼,記憶慢慢地回到腦海裡,幾個來回,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雖不知道自己情況到底如何,卻也不想令妻兒擔憂,睜開眼,使勁吃力地笑了一笑,吸一口氣,才低聲說:「嚇著你們了。我沒事。」

三人的眼淚一下子全都流了下來,陳氏哭道:「你還說……你還說你沒事……你……你可不能有事。」

林展雲已經十八歲,他的面容肖似陳氏,自十歲起,便多在書院讀書,逢假日也是和學子同門切磋學問。他雖自幼聰穎,卻也肯刻苦攻讀,因此和林忠明相處的時間不多,但他的任何需求,林忠明都會滿足他,但凡見著他,滿臉滿心的疼愛,從來不曾責備斥罵過他,就算他有不周到做得不好的地方,林忠明也從來都細聲慢語地教導著他。

因此雖然他由陳氏教育,心中偶爾也會遺憾父親出身商賈,然而父子倆的感情也很是深厚。他用溫熱的溼巾輕輕擦拭父親的臉,輕聲道:「阿孃和我們都很擔心阿爹,阿爹一定要好好養著,方能好起來。」

林忠明自幼年起便跟隨林老太爺學商行商,二十歲起獨自歷練,不知經歷過多少困難和險境,性情何等堅韌,在剛開始的憤怒哀傷之後,已經冷靜下來,他見妻兒言行,再一抬眼,看到父親林老太爺也坐在一旁憂心地看著自己,他再度回想當時情況,便知道自身情況怕是不容樂觀,對林展雲道:「雲兒不必安慰為父,我要聽大夫直言。大夫呢?」

林展雲有些猶豫,回頭望向林老太爺,林展鵬卻對著父親點點頭,喚了小廝去請大夫們過來。

此時在輪班候著的是周大夫,劉大夫年紀大,施針又都是他,便一直在客房休息,其他幾位大夫也都在歇著。林忠明看到周大夫站了起來,吃力地道:「大夫不必顧忌什麼,實際情況是怎麼樣,你直說就是,我這把年紀了,能扛得住。再則,你不說實話,我沒有辦法安排家中事宜。」

周大夫望了望邊上的林老太爺,林老太爺點點頭,他就一一說出了診斷,還有林展雲林展鵬的託付。他說到一半時,幾位休息著的大夫也都趕了過來,劉大夫為安慰他,也說了各人情況不同,預後也不同的例子。

林忠明聽完之後,閉目不言,他知曉情況不好,可是但凡是人,哪裡不會心存僥倖呢?只想著要恢復如初怕是難上之難,若是坐著輪椅,雖然做事仍有不便,到底還能四處巡視,和客人談生意也並非不便利。誰想到這樣嚴重,竟連起床都是不能了。一顆心不由得直直地沉了下去。他如果只能躺著,那今後家中諸事誰來料理?

陳氏與他多年夫妻,知道他的憂慮,打斷他的思緒道:「你如今什麼事都不要再想,最緊要的是你的身體需要好好養著。大夫也說了,說不準能恢復的。」

林忠明苦笑,睜開眼,低聲道:「我明白。」然而,他這幾日原本打算去鋪子檢視剛進的貨,還有海邊的客商帶來的訊息需要核實,北邊的訂單也需要處理……

林老太爺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頭頂,溫聲說:「忠兒不必多想,你阿爹我雖然是一把老骨頭了,退下來也不少年頭了,但整一整身心腦子,還是能出去頂一頂的。這些年你能幹,我便偷了好幾年的懶,早早便享著你的福,如今我出山,需知,薑還是老的辣,我看也未必就比不上你了。」

林忠明微微一驚,正要說話,因他只能趴著,側著的臉看不到林老太爺,林老太爺便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擺擺手:「別多思多想,你現在最是要靜心養病,早點好起來,否則,你讓你媳婦怎麼辦?你兒子怎麼辦?別忘了雲兒今年要科舉,你且得好好活著養好身子,當一當舉人進士的阿爹。別說話,閉上眼歇著。」

他站起來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甩著手:「放心吧,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