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為了訓練兒子,把其中一半的事情交給了林展鵬。雖然林展鵬自小便被父親有意識地培養訓練,但一下子直接接手這麼多的事務,理所當然地手忙腳亂。但是他是親眼所見其間的慘狀的,因此咬緊了牙關竭盡全力,日夜奔忙。
待得他有空過來看一眼帶回來的小姑娘時,已經是江陵進府的第十天。大夫給她最後診了一次脈,告訴林展鵬的奶孃江陵的風寒已經痊癒,再休養幾天便和正常人沒差別了,右手臂看上去也並無問題,不去動它過得半月餘便可以拆掉了。奶孃亦是林展鵬院裡的管事,便去向林展鵬報知了這件事。
所以江陵又一次見到了林展鵬。
十三歲的少年帶著些許疲倦,卻精神極好的樣子。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江陵,滿意地說:「看上去好多了,不過太瘦了,要養胖些才好呢。」他伸手摸了摸江陵的頭頂,江陵側了側頭,一縷頭髮掉到了脖子後面,林展鵬收回了手,又仔細看了她一眼:「你別擔心,我跟我爹和舅父都說過了,你就住在這裡,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再說。」
江陵呆了呆,連連搖頭,林展鵬溫和地說:「你的手臂還得好好地養著呢。」
她仍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搖頭不肯。他蹲了下來,目光與她平視,笑著說:「把自己養胖些,這樣你……爹孃才能放心。」他收了笑容,低頭想了想,輕聲說:「你放心,鎮子那邊我們也一直在打探訊息呢,若是有人找你,我們會馬上知道的,放心。」
江陵一驚,張開嘴,林展鵬搶先一步說:「你哥哥對不對?要是我們看到他在找你,一定會馬上把他帶來找你的。他多大年紀?個子多高?你比給我看,我再吩咐一次。」
江陵想了想,左手指了指林展鵬,然後往下壓了兩掌,林展鵬站起來,比著自己的身高往下減了兩掌,探詢地看著她,江陵點了點頭。林展鵬笑起來:「好的,我記下了。」
他仍舊蹲了下來,耐心地對她說:「你好好安心地住著,雙寧會一直照顧你,有什麼事兒就讓雙寧來找我或者找奶孃。別擔心啊?外頭太亂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倭寇還會再來,你一個小姑娘又病又傷,若是你哥哥有事來不及回來找你,那豈不是從此失散了?」
江陵低頭思索,卻想不出所以然來,她又看著林展鵬,十分困惑。林展鵬看見了她的困惑,笑了起來:「以後等我忙好了,咱們好好說話。現下我要走了。」他溫和地說:「那個鎮子出了事,有好多可憐的人沒得吃穿沒得住呢。」
他站起來往外走,雙寧趕緊開門,跟著他走出門外,離得屋門稍遠一些,她才對林展鵬低聲說:「小少爺,婢子覺得這小姑娘她好像不會說話。」
林展鵬似是意外又似並不意外:「她不會說話?你是說,她一直沒說過話?」
雙寧點點頭:「她剛醒的時候發出過聲音,後來大夫說她喉嚨腫脹,應是疼痛或是風寒啞了聲,所以婢子沒有在意。再後來她一直都沒說話,問她也只是笑,也沒發過聲,婢子才想她會不會不能說話。」
林展鵬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回頭看了眼半關著的屋門,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顧她。」
江陵的心情很是奇怪。
她聽了林展鵬的話其實是高興的,因為可以留下來,可是也很慌張,那麼大乞兒呢?她便不去找大乞兒了?這是不行的呀!雖然大乞兒也已經逃走了,可是大乞兒……他一定會回去那個鎮子找她的!
一想到這個,她就如百爪撓心,坐立不安。興許這會兒她坐在這裡,躺在這裡,大乞兒正在鎮子裡外地找她呢。她相信大乞兒比她聰明,一定也會去停放屍身的地方找一找,那麼沒找到她之後呢?小少爺說,他會讓人留意找她的人,可是大乞兒興許不敢讓人知道他在找她呢?
她的病已經好了,她得離開,至於手臂的傷,大夫也說了,只要好好地不去動它,半個月後就能好了的。大乞兒捨命救她,她不能只顧自己過好日子不管他。她已經……她已經只顧自己暖衣暖被好食了十天了!
雙寧不在屋子裡,江陵環顧了一眼這屋子,暖被軟枕,溫溫的水,三餐合口的飯菜,柔軟合身的衣裙,彷彿從前的日子呀。江陵幾乎要哭出來,她不想走,不想再挨餓受凍,可是,她咬了咬唇,踮起腳去拉開門。
門外不遠處,院門正在被開啟,幾個華衣婢女和僕婦正走進來,其中帶頭的中年僕婦穿著甚是華麗,她慢慢地走近來,走到門口,江陵抬起頭,她低下頭看著江陵。
江陵看到她淡淡的神情,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卻被她迅速地抓住手臂,輕聲說:「真是一個標緻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