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逃跑

江陵仰頭,呆呆地看著她。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用本地方言道:「不用擺出這幅可憐樣兒,我看你年紀甚小,也還沒到能狐媚人的年紀,想也不是存心的。只是小少爺年幼心善救助了一個小孩子罷了,如今你的病也好了,若是有親人,自是應該回家,若是沒親人,溫州府裡也有養濟院,很是不適宜留在府裡。要不然,是當客人呢,還是當僕人呢?買良為僕,可是大罪。」

江陵聽得明白,卻不知該怎麼說。那華麗僕婦微微嘆了口氣:「我派人送你去養濟院罷。」她看一眼江陵的右臂,江陵的右臂因遮著衣袖只顯得比較粗壯:「大夫說了,右臂再過半月便可拆綁,那就是沒甚大礙。」

她並不容江陵反對,讓一個結實的僕婦帶江陵出去。江陵有些懵,她想說她正要走呢,但她可不要去養濟院,她要去鎮子裡。可是一瞬間想到她不能說話,只得閉上嘴不敢出聲,用力掙扎起來。

華麗僕婦的偽裝的和善臉色轉成了厲色,抓著她手臂的手使了大力,江陵一個小女孩子哪經得起她的全力,痛得倒吸了一口氣,整張臉都痛得變形,她猛然仰起頭瞪著她,憤怒又無奈:不是說我是良民嗎?你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養濟院裡去?

華麗僕婦冷笑著看著她:「果然不是好相與的,好好與你說話不聽,你說,你想留下來做甚?這是想賴上咱們小少爺嗎?」她用力扯住江陵的手臂一甩,江陵只覺這條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連累得右手不由自主使上了勁,一下子兩隻手臂劇痛,不禁大叫出聲。華麗僕婦冷冷地說:「你若是乖乖的走就罷,不然先打你一頓再走,擅入知府內院,說你是倭人內賊也不冤。你選哪個?」

江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見到另有一個僕婦拿了薄板子過來,不禁要後退,手臂卻被抓得極牢,退也無處可退,只好轉身看向那個要來領她去養濟院的結實僕婦,連連點頭。

華麗僕婦哼了一聲,臉上露出鄙視,輕聲嘲笑:「果然是賤骨頭。」當下便鬆了手。江陵看著滿院子的婢女僕婦,知道掙扎無用,只得跟著結實僕婦往外走。

正走到院門前,雙寧回來了,不禁大驚,要擋住江陵,卻被結實僕婦阻止,她急忙跑到華麗僕婦面前,說:「阮姑,小少爺說這小姑娘的爹孃已經不在了,他正在派人找她的兄長……」

華麗僕婦阮姑不動聲色:「那好呀,找到了她兄長就送到養濟院去找她。」

雙寧著急道:「可是養濟院裡……可是她的手臂……」養濟院裡可不是什麼好去處呀,這樣的小姑娘,風寒剛剛才好,手臂還綁著夾板……

阮姑笑了笑:「雙寧你也糊塗了不成,她留下來是個什麼身份?此時溫州府出了這麼大事,樂清那邊還不知什麼個情況,舅老爺焦頭爛額尚且不足,平白無故留下一個孤女,是要給舅老爺添什麼把柄嗎?小少爺年紀小不知事,你也幫著胡鬧哪?」

她不再理會雙寧,只示意僕婦將江陵帶走。雙寧被她這麼一嚇,不敢再說,可她與江陵相處幾日,甚是喜愛這個可憐又乖巧漂亮的小姑娘,想到她年紀這麼小,父母身亡兄長失散手臂斷折,自己又不會說話,要是進了養濟院,那可有多麼可憐,忍不住又是心疼又是焦急,連連跺腳,卻無計可施。

江陵低下頭,順從地跟著結實僕婦走,雙寧雖不再敢說話阻擋,眼睛焦急地望著江陵。擦身而過的時候,雙寧徒勞地伸出手,卻被阮姑厲聲喝止:「雙寧!」

雙寧只得含著淚看著江陵被僕婦帶走。

知府的後院並不是很大,僕婦領著江陵走了半刻鐘便走到了後門,她像是怕江陵亂竄,一直用手緊緊抓住江陵的胳膊,初秋的天氣已有些冷,江陵穿著夾衣的胳膊被粗壯的僕婦緊緊抓住,抓得太緊很是疼痛,她咬牙忍住。

直至出了後門僕婦才鬆了鬆手,卻仍然不敢放手。兩人沉默著在街頭走著。溫州府城相對來說是個比較窮的府城,然而到底也是府城,巷陌縱橫,不太寬敞的街面上店鋪林立,小攤販在街角巷頭搭得到處都是,她們走的不是大道,也頗是熱鬧,隱隱能聽到相鄰的大道上人來人往的喧譁。

僕婦領著江陵越走越偏,江陵知道但凡一城的養濟院定必建在偏僻處,她隨著阿爹去過養濟院,裡頭住著許多人,有大人有幼童,唯一的相似之處是人人面黃肌瘦眼神呆滯,阿爹說,那裡住著的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阿爹不叫她多看就領了她出來,抱著受了驚嚇的江陵哄她:「不要對阿孃太太她們說來了這裡啊,不然阿爹要捱罵的。」江陵緊緊地抱著阿爹的脖子:「他們這麼可憐,我們可不可以接他們到我們家裡來住啊?」阿爹沉默了片刻,答她:「不可以。但是,我們可以想辦法幫幫他們。」江陵問:「為什麼不可以?」阿爹苦笑:「阿爹沒辦法同你解釋,但是陵姐兒自己會慢慢知道。阿爹帶你來,是想叫陵姐兒知道的人和事多一些,這樣才能心胸開闊、處事清明。」

江陵並不知道進了養濟院是不是還可以出來,可是她不想進去。她要去找大乞兒,她要去……,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去做什麼,可是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有很多很多,那些事兒都在等著她,她不能被關起來。

走了許久,她們終於走到了一個大院子前,大院子坐落在城郊,四周零亂卻密集地搭建著一些破舊的大小房子,大多是些棚戶,極大一片全是,遙遙地能看到一直延伸到規整的平民房子那邊,卻和平民房子隔著一道略寬的街道,徑渭分明。

大院子門楣上的三個大字「養濟院」,字上原本的漆色已經剝落了大半,更顯破敗,這裡的養濟院相比江陵曾經去過的更為破落,人也更多,亂糟糟的樣子從大門外便看得清清楚楚。

大約是看著江陵一路甚是乖順,右臂又上著夾板,僕婦心中越來越放鬆,手上也越來越松,帶著江陵跨過門檻時只虛虛拉著她,忽覺手上猛地一輕,卻見一路都乖乖順順不聲不響的小丫頭如離弦之箭往外衝去,不禁又氣又笑,這小丫頭裝樣裝得好乖,使得她漸漸地鬆了手勁,這可不一掙就掙開了去麼?

她不慌不忙地返身追趕。江陵太小,右手又已經斷掉,再能跑又能跑到哪裡去?她幾步便追到了江陵身後,正俯身拿她,江陵卻一個低身,往左前方竄去,僕婦也側轉了身,卻見江陵撞上了一個挑擔的婦人,那婦人一擔的東西落了一地,氣急敗壞地抬頭,正看到了僕婦伸手抓人,江陵瘦小的身子靈活地從僕婦和婦人的間隙中溜了出去,婦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僕婦,怒喝道:「賠我東西來!」

卻原來江陵早已看準那個挑擔的婦人的方向,故意往那邊跑。

僕婦哪裡理她,一甩手待要甩開她,卻不料慣常幹活的婦人力氣豈是宅院裡的人可比,反自己甩了個踉蹌,婦人見她在抓一個衣裳整潔的小女童,且見小女童溜走還回頭扮了個鬼臉,自是以為這是在抓自家淘氣的小孩,便想著去抓小孩哪有死抓住僕婦不放來得好,口口聲聲要她賠自家東西。

僕婦一時掙扎不開,江陵趁機往雜亂的破房子之間跑得飛快,再糾纏兩個回合,江陵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