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獲救

他忍不住跳下馬,顧不得腳下全是粘稠的血泥,避開屍體跑過去。屍體太多,過得好一會兒他才走到那孩子身旁,見她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聲音,已經秋涼,卻只穿了兩件單衣,褲子也是破的,一隻腳上是一隻破鞋子,一隻腳光著,頭髮上全是泥和血,一縷一縷糾在一起,臉和脖子上髒黑而斑駁。他跟了一會兒,輕聲問:「你在找誰啊?要我幫你嗎?」

她似乎嚇了一跳,懵然地抬頭怔怔地看著他,他努力地微笑,輕柔地說:「你別怕,我們都會幫你的。」

她側了側頭,猶疑著,極低極低地說了一聲:「哥哥?」

林展鵬慢慢地伸出手握住她那隻完好的、翻過屍體的左手,微微笑著,柔聲道:「是的,哥哥會幫助你,你能告訴我,你在找誰嗎?」

她卻茫然,站在那裡很久很久,忽然仰起頭輕聲說:「哥哥,不會死的。」她仰起的頭並沒有看他,是看向藍天的,那聲音軟軟,卻清晰。

林展鵬一怔,他仔細看了看她,接著也跟著抬頭看了天空,真是詭異極了,這樣的時候,天色居然是極其湛藍而美麗的,連一絲白雲也沒有,無邊無垠的藍,純淨無瑕,藍到近乎讓人想哭。

他失神片刻,然後感覺到手中的小手掙了掙,好像是想掙開去,他連忙緊緊握住,想了想,答她:「是的,他一定活著,所以,這裡一定不會有他啊,對不對?來,乖乖地跟我走,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江陵覺得他說得是對的,但是又好像忘了些什麼,心裡很不放心,便不肯走,呆呆地站在那裡使勁想,說是使勁想卻也似乎沒辦法使勁,腦袋裡茫茫然的一片,抓不住東西的感覺。很是焦躁。

林展鵬耐心地低頭看著她,耐心地握著她的手,身邊已經開始有吏役們走近,檢視死屍、觀察屋舍的破壞、點檢人數,一一記錄在冊。

有人想詢問江陵,看到江陵的樣子已是不忍心,便輕悄地對林展鵬說:「待會兒等她好些再問罷。」林展鵬點點頭,說:「等她好些我幫你問也可以的。」那人很是感激。

江陵卻一驚抬頭,正碰到林展鵬溫柔的臉,他輕輕地說:「如果你不想說話,就不說也可以的,你是小孩子,他們不會強迫你說話。」

江陵最終還是沒有走,她固執地站在那裡,看著眾人忙碌,吏役們踩著血跡面露不忍來來去去,知府和眾屬官商議之後,決定先將所有屍體搬到一起,並派人去臨近村鎮縣城張貼布告、打鑼喊話,讓人來認領屍身,三日後無人認領,則由官府統一安葬——意即合坑埋葬。

林展鵬明白她的意思之後,便牽著她走到集中擺放屍身的地方,自己也在一旁幫忙。於是江陵便站在那裡,看著雜役們搬運屍體到一處,她一眼也不眨地盯著一具具屍身搬過來,一排排放在一起。到最後幾百具屍體排放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肅穆悽慘。

最後一具屍身搬運結束之後,江陵鬆了口氣,沒有大乞兒,大乞兒逃走了,太好了。

這一口氣鬆下來,整整站了一天的江陵整個人軟了下去。

昏倒後的江陵並沒有被送到養濟院,而是被林展鵬接到了知府府邸裡。

林父一向把林展鵬當作接班人培養,除非大事,餘者皆不插手,溫州知府亦未阻止,卻也並不是因為需要從江陵嘴裡打探當夜情景,一日功夫下來,已經有不少逃走的鎮民回到鎮子認親,他們已經將事發當時的情景說得清清楚楚。他在憤恨憂心之餘,對收留個把小孤兒並不放在心上。

且,此事甚大,對考評必會有所影響,收留孤兒是好事而非壞事。

所以江陵醒過來的時候,幾乎是驚喜的,暖床軟枕,緞被繡帳,啊啊啊,原來那些災難那些火災那些逃難那些挨餓受凍……全部是一場噩夢呀,太好了!她抓著柔軟的緞被,閉上眼睛歡快地笑,叫:「阿孃!阿孃!」

雖然叫出了聲,聲音卻是低啞的,而且喉嚨好痛,她皺著眉睜開眼,剛好看到有一個丫頭匆匆忙忙地跑進來,一邊說著:「哎呀,小姑娘醒了呢。」

不是喜葉。她不認識這個丫頭。

她呆了片刻,漸漸回過神來,驚恐慌亂地瞪著她,那丫頭見她驚恐,安撫地朝她笑:「小姑娘別怕,這是知府後院,二少爺救了你回來的。你呀,一回來就發了高燒,大夫說,之前你也在發燒,還沒好透呢,就又捱了冷、受了驚嚇,所以才燒了三四日呢。不過現在你的燒退啦,你也醒過來啦,再吃幾日藥,將養將養也就好了。別怕別怕。」

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倒了杯水,坐到床頭扶起她,喂她喝水:「我叫雙寧,這幾日就由我來照顧你。」

江陵的心不斷地往下沉,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一切都是真的,她,江陵,並沒有在自己的家裡醒過來,因為,她永遠都沒有家了。永遠都沒有了。

從此之後,她將是煢煢孓立,再無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