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獲救

江陵又夢見了阿爹。

這次阿爹沒有說話,只是憐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江陵撲上去,抱著他的脖子,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委屈得很,卻說不出話來,就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阿爹的手掌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輕輕地嘆著氣,卻依然沒有說話。

江陵就叫他:「阿爹,阿爹……」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心裡茫然得很。

她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很難聞。

她睜開了眼睛。

她只能看到眼前的地,是黑紅色的,粘稠膠結,她整張臉貼在地上,略動一動,臉和地面貼粘的地方就發出滋滋的聲音,她想爬起來,背上卻被壓著什麼東西,重得很,她使盡力氣也掀不動、爬不出來,而且,她的右手一用力便痛得要閉過氣去。

她便左手用力撐著地,腳一點一點的挪,背上的重物黏溼沉重,她挪了會兒便拼命地喘氣,一喘氣,便聞到惡臭和血腥。她咬著牙,挪啊挪,終於背上的重物往她身體右邊側了過去,她停下來休息片刻,蓄足力氣用力一翻身,同時右手臂又是一陣劇痛,江陵痛得屏住了氣,渾身顫抖,閉上眼,半晌之後,才睜開眼睛,她能爬起來了,背上的重物已經被翻到了身後,半壓著她。

她努力轉過身,看到一雙眼睛看著她,她嚇一大跳,差點叫出來,卻發現那是一個孤伶伶的頭顱,血肉模糊的脖子,眼睛卻還睜得大大的。

江陵用力地推開半壓在自己身上的無頭屍體,用左手撐住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

四周都是被燒焦的斷桓殘壁,一眼望過去,遍地鮮血已成黑紅,到處都是身首不全的破碎死屍,一具一具橫七豎八,坐著的、倒臥的、仰著的,從街道到矮牆,從腳邊到街那頭,望也望不盡。

一片死寂。

只有破衣爛裳的江陵呆呆地站在那裡,她緩緩地環顧著,似是不相信、似是震驚、似是茫然,她的右手臂呈奇怪的形狀折起,臉上全是汙泥和已經滲透在汙泥裡的未乾和已乾的血跡。血腥味在這片刻後已經聞不到了,因為全部都是。

滿地屍體,小小的她站在其中。

十三歲的林二少爺便是在這樣的慘絕人寰的景象下,看到了江陵。

他的舅父時任溫州知府,當倭寇屠城的急報到達的時候,林二少爺正跟著父母在舅父家省親,舅父是林母的兄長,自幼長兄如父情感極好,林家也十分樂意林母多與當知府的兄長來往,因此林二少爺經常到舅父家借居。

倭寇每邊犯邊,但至於屠城,此事便十分可怖而不同尋常,作為當地知府的舅父自然即刻帶人前往事發地,林父卻也立即帶了兒子一同前往。路上林父同兒子說:「你須得知道,這世道如何不太平,咱們家身為商賈能富甲一方,何等不易。」

林二少爺林展鵬謹領父訓。

但是他沒有想到他看到的是這樣的慘狀,這遍地的血,遍地的屍體,從城外十里處便零星看到殘肢碎體,越近越多,直至到達鎮子裡,眼前所見幾乎就是修羅場、地獄界,那一片死寂,是沒有人氣的死寂。

這樣的衝擊對於自小被父母帶著見慣世面的林展鵬,也是翻天覆地的。他震驚地看著這一座已經成了死鎮的鎮子。

他的舅父和他舅父的下屬官員俱都驚呆當場。倭寇肆虐,山東、浙江、福建沿海一帶已是近百年煩擾不絕,倭寇甚至深入內陸燒殺搶掠,官府從來不曾放鬆剿倭,奈何十次裡倒有七八次是敗的。然而倭寇兇狠不假,如這般屠了整個鎮子,卻極是少見。

駭人聽聞之至。

整座鎮子只有那個小小的、站在屍山血海中的孩子,是活著的。

立刻有人奔上前去,要把她抱出來,那孩子卻驚恐地掙扎、推開,一步一步往後退,嘴裡嘶啞地叫著什麼,那人怕碰著她折斷的胳膊不敢硬來,揣測她是要找家人,只好哄著:「我先抱著你出來,一會兒我們會慢慢地幫你找到爹孃,好不好?」

她微微一怔,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著茫然和困惑,似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極像是在夢中還未醒過來一般無所適從。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憐憫,有幾個心腸軟的已經掉下了眼淚。這孩子才這麼小,自家的孩子怕也不過這麼大吧?可是他卻經歷了這麼血腥慘痛的事,父母怕是皆亡,人間慘事莫過於此。不知今後能去哪裡。

林展鵬坐在馬上,遠遠望著那孩子不肯被人抱走,低著頭在屍叢中左右前後地看,又開始往後走,一路走一路低頭尋找,看到有被壓著的屍身便去用一隻手用力翻開、或是挪開一點點細看,這應該是在找逝去的親人吧?旁人礙於她傷重的手臂不敢強行抱走她,束手無措地看著她,她便愈走愈遠,無聲無息地似是要消失在眼前。

眾人都被這詭異而慘烈的情景鎮住,竟沒有人想到該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