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病倒

他的方言已經能說得七八分像,可是醫堂的大夫裝作沒聽見,夥計便說:「我們醫堂可不是善堂,今日你生病了來看不要錢,明日別人生病了來看也不要錢,那我們喝西北風去?咳,我多餘跟你們說這廢話,走吧走吧,別擋著我們的門啊。」

矮小的夥計有一把好力氣,輕輕鬆鬆地便把他們拎到了邊上,警告大乞兒:「別再擋在門口!」

大乞兒咬著牙,也不肯離開,便跪在醫堂邊上。

鎮子並不大,來醫堂看病的人其實也不多,大乞兒抱著江陵跪在一邊也沒什麼人看他們。

大乞兒跪了許久,江陵的體溫漸漸地沒那麼燙了,但是大乞兒知道,只要到了傍晚,江陵體溫是又會升上去的。可是,也許今天不會呢?見江陵一如前兩天神智漸漸清楚,他衝著江陵的耳朵說:「陵姐兒,你可不是我的妹妹,你是江家的大小姐陵姐兒,你忘了江老爺他們死得奇奇怪怪的了?你家為什麼會起火啊?為什麼黑衣人要抓你啊?為什麼傅家老爺要把你給賣了啊?陵姐兒,你可不能死,你要快點好起來才行。」

一會兒他又說:「你這麼厲害,都能把我帶到海邊來,我們還要繼續找大船,找到很多很多珠寶,跟江老爺一樣。然後,我們就有錢了,可以去查一查,為什麼你家會起火。陵姐兒,江老爺那麼疼愛你,我在街頭行乞時經常能夠看到他帶著你到處玩,你可不能忘掉啊,你能捨得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嗎?」

大乞兒原先從來沒有多想過這些事情,他一向是不大動腦的,但不是不聰明,這會兒一直說下來,竟越想越清楚,越想越可怕,他抱著江陵,在十月的涼爽海風中出了一身冷汗,呆住了。

江陵在昏昏沉沉中其實是聽到了大乞兒的話,只是意識不甚清楚,那些話語並未到達腦子深處,飄飄蕩蕩地沒個著落處,她努力睜大眼睛,早上的時候她的神智總會有一陣子是清醒的,然而她餓,餓得肚子裡面一抽一抽地疼,她知道大乞兒要照看她,沒有時間去找吃的,偶爾會有善心路人給他們一點食物,大乞兒已經儘量餵給她了。

她沒有看到過大乞兒現在這樣的神色,她見到的大乞兒先是兇狠的、冷漠的,後來是淡漠的、不耐煩的,再後來是不耐煩中帶著容忍的,再再後來是會笑會說、事事都依著她的。

可是現在他的神情是呆愣的、驚懼的、緊張的。他抱著她,咬著唇,眼睛定定地望著遠處,彷彿在抵抗著什麼。

江陵不能很清楚地形容出大乞兒的表情,她只是覺得,大乞兒哥哥的樣子都不像他了。只是她神思昏沉,燒得迷迷糊糊,連說話都沒力氣,想問也不知怎麼樣問。

忽然之間,大乞兒發力站起來,抱著江陵衝進藥堂,撲倒在藥堂掌櫃面前,他仰著頭求:「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我……我給你幹活,我不要錢,我一天只吃一頓飯,你要我幹什麼活我就幹什麼活!」

藥堂掌櫃十分嫌棄:「出去出去,半大小子要力氣沒力氣,你能幹什麼?我這也不缺人!」

大乞兒求他:「我能掃地、砍柴、洗衣服、搬藥材……我什麼都能幹。」

掌櫃還是搖頭:「然後我還得養活你妹妹對吧?」

大乞兒搖頭:「不,她會自己去討飯養活自己的,我救了她就行了。」

掌櫃睜大了眼:「你當我傻!我救了你妹妹,你回頭帶了你妹妹就跑了,我上哪找人去?你看你們,外來的人,又是乞丐,這種事幹了不止一回了吧?」

大乞兒還待說什麼,掌櫃示意了一下,夥計就上來拖著他走開:「走了走了走了!」

門外卻傳來一個男童的聲音:「給一劑小柴胡湯便能救人一命,又能費得了藥堂多少銅錢?」

夥計並未回頭就答:「今日一劑小柴胡湯,明日一丸保濟丸,今日一個小病人,明日一個小病人,藥堂也是生意且是小本生意,又不是善堂,這般下去,是要讓掌櫃的也去做乞丐麼!」

那男童一怔,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你且細想這夥計所言。」

腳步聲輕悄地走近大乞兒身後,她溫潤的聲音說:「這小乞兒的藥和診費我來出了。大夫,請你替他診病。」

掌櫃的和大夫見這婦人衣飾整齊,氣質異於常人,不禁同時點頭稱是,才把江陵自大乞兒的手中接到椅子上,大乞兒站起來,看了幾眼那婦人,低聲道:「謝謝夫人。」

那婦人年紀約三十許,容色娟秀溫文,微微一笑,身畔的男童約莫八九歲,比大乞兒還小些,亦是秀眉朗目,卻低著頭,似乎正在思索婦人剛才說的話。兩人站在藥堂中,顯得秀拔出眾,都不似是這等小鎮中會有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