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船

這是大乞兒第一次聽到倭寇。他並不知道,倭寇在浙江福建沿海已經肆虐許多年,也不知道海禁,他只是一個孤兒,自小被家人拋棄,在遠離海邊的一個縣城鄉下靠著鄉親們憐憫,飢一頓飽一頓掙扎求存,慢慢地自個兒長大了,偷偷進了縣城,也就成了乞兒,因兇悍、狠辣,才當上了乞丐頭頭,平日裡除了打架就是討飯,縣城又屬於地處浙江最內陸的地方,到達海邊需要攀山越嶺走上一個多月,雖然也有人說起過倭寇,卻也不是普通百姓,他一個日日只求溫飽的小丐就更不關心了。

是以,浙江福建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倭寇,大乞兒卻是實實在在的不知道。

可是江陵是知道的。

江陵最愛同阿爹在一處,她阿爹是大富商,來往的人不是富商就是官府中人,關於倭寇她當然聽說過。

來自海那邊的、窮兇極惡的、殺人放火搶劫偷盜無惡不作的惡徒、賊人。

她還記得,她也問過阿爹,倭寇是什麼人?

然後阿爹就和她講過這麼一個故事。

某一日,海邊一個漁村的小男孩在海灘上發現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這個人衣裳破損渾身是傷,又瘦又黑,看著著實可憐,小男孩便把他拖到了自己家——他的父親在出海捕魚的時候失蹤了,母親也病逝了,家中並沒有其他人。他去海灘上撿螺貝和蝦和人換糧食,分出口糧給那男人吃,自己捱餓也不在乎。那男人對他也好,經常摸著他的頭笑,只是一直都不說話。小男孩很開心地過了幾天,然後那男人就不見了。

小男孩自然就很傷心,漁村裡的人個個都忙著找生活,也顧不上關心他。更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男人來了又走了。

直到幾個月後,那個男人回來了,還帶來了好些人,小男孩高興地迎上去。

阿爹停了下來,江陵聽著替那小男孩高興,問阿爹:「那個人把小男孩帶走了嗎?」

阿爹低聲說:「沒有,陵姐兒,那個人是倭人,那小男孩高高興興地迎上去,他一刀就把小男孩給殺了。然後,他們把那整個漁村的人全都殺了。」

江陵手上的寶石骨碌碌掉到地上,她覺得整個人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全身的血都凍住了:「為……為……為什……什麼呀?」

阿爹說:「沒有為什麼,倭人上岸,就是燒殺搶掠,他們想佔咱們的地、搶咱們的東西,就會殺咱們的人。」

江陵傷心地說:「可是,可是那小男孩救了他呀!他都沒有良心的嗎?」

阿爹嘆了口氣說:「會到別人的國家裡去燒殺搶掠的人,還會有良心嗎?」

這個故事,江陵記得很牢。只是,故事和現實太過遙遠,小江陵的腦海裡還並沒有在這兩者之間架起橋樑。也可能是因為逃亡和飢餓還有恐懼,江陵早已淡忘了這些。

她喃喃地回答大乞兒:「倭寇就是海那邊來的壞人,他們就愛殺人、愛搶東西,是很壞很壞的惡人。」

大乞兒摸了摸頭:「他們那有這麼多的珠寶玉石,為什麼還要來我們這裡搶東西殺人啊?」

江陵傻傻地看著他:「啊?」

大乞兒奇怪地說:「你不是說,你們家的珠寶玉石,都是海那邊來的嗎?」

江陵也懵了,她使勁地想了想,才說:「一定不是同一個地方。」

這倒也不難理解,大乞兒這一路過來路過的地方,有窮有富,窮的地方討不到吃的,連田地都特別貧瘠,都是山地,富的地方酒樓倒出來的溲水桶都特別多的肉。大乞兒再沒見識也知道自己這一路走的地方實在很少,龍游是個商幫興隆的地方,走南闖北做生意的人極多,自龍游走到京城要幾個月呢,那更是各地都不相同了。那麼海外,有窮有富也很正常了。

大乞兒便問:「那我們還去海邊嗎?」

昨天一路回來的時候,江陵就對他說,存一些吃的,就再到海邊,沿著海走一段,等到沒吃的了,又往回走到鎮子裡存吃的,然後繼續到海邊沿海走。阿爹不會騙我,她說,我一定要找到大船。

找到大船然後做什麼呢?大乞兒沒問,江陵也不知道,反正……先找到大船再說吧。

過了幾日,江陵和大乞兒吃的都是溲水桶裡可憐的米粒薯湯,還有好不容易討來的飯食,把討來的幾文錢又跑去買了幾個饅頭,兩人便又往海邊走。

如此往返幾次,見到的還是破敗的漁村、窮困黑瘦的漁民。

然而江陵有天生的執著性子,她堅信她的阿爹不會騙她,便再也不會放棄。大乞兒對江宣也有一種堅定的信任,江宣的名字在龍游縣城可是鼎鼎大名,誰都知道江宣十五歲掌家,十幾年間江家財富幾乎翻了幾番,他還好心善意,這等人,肯定不會騙人,特別是,騙自己的女兒。

後來,有次半夜醒來,他們看到有漁村的人在剛退潮的灘塗裡挖東西,有貝、有小蟹,還有一些蟲子似的東西,問一個小孩,那小孩告訴他們,這些東西可以生火烤了吃,海邊的人常挖了吃或者挖了賣。他拿著手上蠕動的白蟲子說:這是沙蟲,城裡的人可喜歡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