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房子不遠,兩人走了不遠便看到了,在江陵眼裡那幾乎看不出是一個房子的模樣:在一個小坡腳下,豎著十幾根柱子,大約只有一半有牆壁,再有一半蓋著頂,敞著大半面牆。大乞兒先奔進去看了看,十分滿意的樣子:「哈,這裡真好。」
江陵看不出好,也看不出不好,她聽大乞兒的話乖乖坐在地上,靠著牆,曬著太陽。
太陽已經西斜了,曬在身上溫度剛剛好,很舒服,她今天凌晨醒來便惦記著有人救自己,然後捋細鏈子、看他們打仗、奔逃、掉池塘,實在是累得很,只不過始終精神高度緊張想不到累,這會兒松下一根弦便覺得眼皮子不聽使喚地垂了下來。大乞兒也累極了,往地下一躺便合上眼呼呼大睡。
江陵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的家還在,阿爹笑吟吟地對她說:「淘氣囡囡,上哪裡玩得一身泥呀?」江陵覺得自己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跟阿爹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事、要講什麼,著急得不得了,阿爹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哄她說:「慢慢講,彆著急。囡囡忘了阿爹說的,遇到什麼事,都彆著急,慢慢想,阿爹的囡囡這麼聰明,一定能想出法子來。」
阿爹的聲音又溫和又安穩,江陵點點頭,卻仍然想不起來有什麼事要講,卻知道這事情特別重要,可千萬不要忘了告訴阿爹啊。這時太太走了過來,笑眯眯地說:「囡囡玩回來了呀,開飯吧,今兒有囡囡愛吃的醋鮮蝦,太太給囡囡剝一盤子吃好不好呀?」
江陵馬上嚥了下口水,連連點頭:「太太不許說話不算話!」
太太笑起來,彎腰牽了她手往飯廳走,一桌子菜已經擺滿了,三鮮湯、蒸鮮魚、羊肉水晶角兒、蒸瓜茄、涼拌三絲、糟鵝胗掌、醋鮮蝦、筍雞脯、烹火腿……
江陵高興地說:「太太今兒菜好多呀,是什麼日子呀?」
太太似為江陵的小兒嘴裡說出大人口角而忍俊不住:「因為咱們囡囡餓了呀!」
江陵翻身而起,摸著咕嚕嚕作響的肚子,餓醒過來。
剛睡醒的迷糊之後,她發現身旁的大乞兒又不見了。但是這次她才慌張了一下下,抬頭看到青黑色的天和明亮的圓月,心想,他要是想走,才不用不著現在走,白天就走了。她有點冷,五月的天到了凌晨還是涼的,而且她餓,就越發冷了。江陵不由得想起夢裡那豐盛的飯桌,遺憾地想,怎麼沒吃就醒了呢?剛才應該不說話快點吃才對呀。
圓月悄悄地東移了一小格,大乞兒就回來了,還是抱著脫下的衣裳鼓鼓囊囊,抖到地上,全是毛豆莢,他笑嘻嘻地說:「全是嫩豆莢,我去點火。」
江陵這才發現牆外邊朝著小坡方向堆了一小堆樹枝,大乞兒把豆莢平放在地上,鋪一層薄薄的土,再把樹枝架在土上,三下兩下就燒起了火,火光帶來了暖意,江陵不由靠近了火堆,舒服得眯起眼。
兩刻鐘後,大乞兒熄了火,淘出已灰黑的豆莢,燙手得很,吡牙咧嘴地一邊扔一邊剝,吃到嘴裡的毛豆又香又嫩,有一點點甜,還有一點點鹹味,江陵驚歎地睜大了眼睛:「真好吃!」大乞兒毫不客氣地嘲笑她:「那是你餓了!」
可是想了一想他又說:「不過當然好吃得很!」
兩人邊剝邊吃,灰黑色的毛豆殼沾得滿手滿臉,吃得多了,渴起來,兩人記得不遠處是小溪,又一起跑過去喝水,大乞兒不許江陵喝太多水:「會脹肚子。」
真飽啊,江陵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月光下看到大乞兒滿嘴邊都是黑胡胡的,臉上也是東一道西一道,跟花貓兒似的,忍不住「格格格」笑起來,大乞兒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卻一下子也大笑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笑得開心極了。
笑完了,大乞兒用溪水胡亂擦洗了一下臉,又躺在溪旁的草上,說等天亮。江陵學著他洗了洗臉,也躺在草上。
因為睡飽了,也沒什麼睡意,兩人都沉默著。江陵看著天空上的星星,因為月亮太圓太亮,星星只看得清寥寥幾顆,她忽然想起來,問大乞兒:「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大乞兒沒回答,江陵自己接上去說:「我叫江陵,我阿爹阿孃叫我囡囡,爺奶有時叫我陵姐兒……」聲音漸漸低下去。
大乞兒忽然有點不耐煩,說:「我沒有名字。」
江陵擦去眼角一抹淚,抿了抿嘴唇,告訴自己不要哭,然後說:「那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大乞兒說:「叫什麼哥哥?你是江家大小姐,叫一個小乞丐哥哥,丟不丟人?」
江陵坐起來,認真地說:「不丟人啊,我阿爹說,人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時候是沒有辦法的,誰會願意當乞丐呢,肯定是沒有辦法,特別是小孩子。而且你那麼厲害地救了我,還找了那麼多吃的給我吃,我叫你哥哥是應該的。」
大乞兒說:「那我不樂意讓你叫呢?」
江陵被噎住,想了想,固執地說:「我就在心裡面叫。」
大乞兒沒再理她,江陵也沒再說話,躺下來,定定地望著天上圓圓的月亮,看著它一點點地往東邊移過去。上次看到圓圓的月亮的時候,江陵還依偎在阿爹的懷裡吃著餅,阿孃說餅吃多了傷牙,阿爹就說那咱們就少吃,可還是要吃的。她的眼睛又模糊了,可是她用力眨了眨眼,在心裡說:阿爹,我今天吃的是烤毛豆呢,特別特別特別好吃,和餅一樣好吃!你一定沒有吃過!